座钟走到十点,祝梧扔下平板。
他一小时内第三十五次站起来看窗外山下的一城灯光,烦躁的线条缠在心头越来越乱。江兰清神经质地绕着手指,再次问顾醒是不是非要出国不可。
“不然有本事你去跟马俊豪说,‘我还是担心所以不想让我儿子出国’?你敢说吗?!”
一说到自己去担事,果不其然,江兰清立马没话了。
祝梧无声唾了下,强行压住焦躁不安的线条,心底很明白这是杞人忧天。但恐惧如影随形,很快他又开始踱步,脚步渐渐与钟摆的节奏重合。
十点十七分,有人敲响了门:“祝先生,江女士。”
王升快步进屋,将汇总过的集团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对祝梧低头:“其他内容已经发送到您的邮箱。”
江兰清唰一下脸色苍白:“王助理,阿醒一定要出国?”
“董事长一向不允许任何人泄露顾公子的身份,既然您选择无视董事长的想法提前公开,自然需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最近集团乱糟糟的,”祝梧拿过文件,“他出去避一避也好。”
“可是……”
“我以为您应该不想让马俊豪先生看出问题?”
江兰清支吾两声,坐了回去。王升冷下目光,重新转向祝梧:
“请放心,董事长的恢复情况乐观,据判断一个月内就能苏醒。”
“好,好。”
“在这一个月内,我们对外依旧会采用祝家长子遭到内地劳工恶意调换的说法,希望您能继续配合。关于圣玛丽安娜医院的停电意外,希望您同样不要有任何回应、不要表现出任何情绪倾向,并且对祝其安保持良好的态度,我们会进一步清除相关新闻。”
“我明白。还有阿醒跟祝继旻祝芝姜那边……”
“按照董事长的处理方式,您顺其自然即可。马俊豪先生对顾公子还是了解太少,董事长说过,顾公子面对利益时是个和他的名字一样清醒的人。”
是了,他刚得知自己身世的时候,不也很聪明甚至选了听他阿爷的话?
祝梧从精神紧绷的状态中浮上水面,安心稍许。
凡事皆有取舍,这种事上阿醒拎得清。
*
——霸王花。
人群聚集在室内和船尾,游艇船头没有其他人。顾醒和祝其安并排坐在两级台上,眼睁睁看着祝其安手机里的聊天框刷了又刷,莫名联想起这个诡异的外号。
祝其安被风一吹,清醒多了,理清思路继续和对面的人奋战。
“提神吧。”顾醒问。
祝其安点点头,熟练地收了对面的表情包还回去。顾醒闭眼,半晌遗憾道:“和家里的风还是不一样。”
“内地的家?”
“还能有哪。”他重新敞开薄衬领口,撑着头看海面。
南罗的夏夜潮湿黏热,不管空调几度、跑到南罗的哪个地方,祝其安的感受无一例外。现在看见顾醒这副样子,他却觉得用清爽形容一下夏季的南罗也不是不行。
兴许是因为提及顾醒以前的生活,祝其安摁了摁手机屏幕,难得主动开口:“你说的是江上的风?以后打算回家?”
“现在不想那么远。”
“以前远,现在全面清扫,很容易被注意到。”
祝其安和对面打声招呼中断对话,关掉手机,忽然听见旁边的人说:“你意图太明显了。”
“意图?”
“这句反问也很明显,”顾醒无奈道,“虽然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但我多少能听出点异样。接下来你是不是还想趁热打铁,拐着弯劝我好好做完该做的事离开南罗,不要想别的更不要成天找机会烦你?”
祝其安没接话。
“说真的,你就不好奇你原来应该生活的地方?”
“我原来也不会生活在那里。”
“我爸不是你生父,”顾醒听他终于开口,扯起嘴角笑了下,“你果然知道,现在我还能猜到你想问什么,你想问他怎么走的。
“急性白血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一直以为我是你。”
顾醒的手背又泛开在客舱时的触感,祝其安虚虚握住他一瞬间,很快收回手。船尾的尖叫和音乐实在太吵,和身下这艘游艇一样卷席着奢侈至极的浪潮。
祝其安想起第一次见到顾醒的时候。他大概更喜欢家乡江上的渡船。
“我也不问你还知道什么,反正找那几个医生的事你答应我了。但还有一件事我必须问,不问我爸能半夜站我床头。”
回过神时眼眶有些热,顾醒别过头,自己都觉得幼稚。他开了个玩笑,再次注视身边的人。
只有一件事,再不问,顾醒觉得迟早会被自己逼疯——
“发现你的身份后,祝家人对你怎么样?”
祝其安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