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惟妙惟肖的猫叫在李叔也听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他皱着小眉头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一只鸟,会学猫叫呢?
温暖的掌心轻轻落在李叔也头上,他抬起头,眼里的困惑还没散去,就被贺长青看了个明白。
他被摸着脑袋,听她柔声说:“它叫四月三,是春天送给大侠的回礼,也是给见月的礼物。”
“四月三?”李叔也小声重复。
“是鹦鹉哦。它会模仿声音,就像……”
“就像让动物说话的魔法吗?好厉害呀!”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忍不住探头去看肩上的小鸟,“是大侠送给见月姐姐的礼物?不愧是大侠!”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颊泛起腼腆的红晕:“我、我也有礼物要送……是给山亭姐姐的。”
贺长青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紧紧抱着的玩偶上。那不算精美,歪扭的纽扣眼睛,灰白的身子拖着条长尾巴,还套了件露肚脐的白色纱裙。
“婆婆你看!”他把玩偶递过去,又迅速低下头,偷偷瞄着她的反应。
“这是我和妈妈一起做的。纽扣是我缝的!”小手指点着不对称的眼睛,一只居中,一只偏上。停在偏上的纽扣时,他脸上泛起小小的得意。
“这只是你缝的?缝得真棒。”
“嘿嘿~”他不好意思地趴上贺长青的膝盖,“婆婆坐,我给你介绍好不好?”
他拉着她在沙发坐下,自己紧挨在一旁,满眼期待。贺长青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是老鼠吗?”
“当然!因为山亭姐姐送我的生日礼物就是画——好厉害的一群跳舞的老鼠舞娘!我把它送给妈妈了,妈妈这些天一直陪我,和我一起做的这个。”
他兴奋得摇头晃脑,忽然想到什么,喃喃自语:“见月姐姐会不会觉得我偏心?只送山亭姐姐不送她?不行不行,要公平!”
看着他纠结的小模样,贺长青只是微笑。这样的日子,已经好些年了——每次准备礼物都要备双份。她的目光掠过不远处的相框,那里有她和一双儿女的旧照。
“喵呜~”四月三晃着尾巴应和。
“四月三也这么觉得?那我要加油了!”他把玩偶轻轻放下,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
“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贺长青眼里漾着温柔的光,“她们呀,一定会喜欢的。”
“小也。”
她是这么呼唤着,李叔也停下加油的姿态,又怕惊扰贺长青,缓慢靠近。
他发现自己变慢了,像是在解惑着一个难题。
到底为什么呢?
李叔也再次抬起头,只是望着贺长青。
她不语,他也不言。
“小也。”她再一次呼唤着。
“嗯?”他还在困惑。
接着李叔也被一道力托起,再也不是趴在膝盖上抬头仰视模样,变成二人拥抱的姿势。他还未开口,脸颊贴着脸颊相互磨蹭。
“哈哈哈。”李叔也笑了,他的笑声是最纯净的铃铛。
贺长青安静地用手轻轻拍打他后背,她们的脸还紧紧贴在一起。他也舒服地闭上眼,慢慢感受。
李叔也觉得自己在冒险。漂泊在流动的、未知的世界里妈妈舅舅就像地图上的锚点,他好奇又勇敢在探索,又在日常得到碰壁。
可大侠选中了他。于是,小小的喜悦在开花。
他想要花继续开着,期待将回礼送出,将花蔓延,却恐惧前方的路。
万一不喜欢,万一厌恶,万一……
有千千万万个万一的想法都抵不过迈出想要答案的这一刻。他看见了月亮,越过树荫,踏上一条路。
他轻轻地走上去,原来是一条柔软的路,很温暖,通向一个他知道安全的地方。
他想:婆婆的脸像蒲公英铺成的小路。
“婆婆。”
“嗯,在呢,在呢。”
“醒来的时候还能看见你吗?”李叔也问。
“只要醒来,就能。”贺长青安抚着人。
李叔也不说话了,只是安静看着她。
【他只是想记住她所有的样子。】
贺长青从他的眼里读出这句话。她怔住了,随即,一个微笑爬上嘴角。
“婆婆会永远在小也心上。”
她的指尖在他心口一点,仿佛埋下了一颗种子。李叔也得到确信的答案后才闭上眼,往怀抱深处沉去。
“阿福,你醒了。”
她轻声说。阿福顶着“喇叭花”瞥了一眼,跳上沙发,叼着毛毯的一角,朝着那个方向拖拽。
贺长青抱着小孩,不便伸手拿。阿福费力拉着维持局面——沙发大半的毯子已滑落在地。
“唰——”
一声轻盈的跳跃声,是大侠。它叼起毯子的另一头。
二猫一人成功盖好毯子。
“谢了。阿福,大侠。”
[老太婆。]
阿福亲昵享受着抚摸,随后与大侠安静地看他们入睡。
大侠不说话。但它知道:人在观察猫。猫也在观察人。它靠近李叔也沉默地压在毛毯上,那个地方散发“湿漉漉”的气息已被它赶走。
【无法醒来的人类,都变成了石头。】
【只能在另一种形态里重逢。】
这是阿福告诉大侠的。但至今为止大侠依旧不明白,哪怕泥爪远行,暂时居住在“发光砖头”里,她依旧会在太阳升起时醒来。
[喂!大块头。]大侠的尾巴时不时轻拍打着沙发,[人类真的无法醒来,就变成了石头了吗?]
阿福一屁股坐在那“令人不快”的相框上,对着大侠嘟囔:[看吧,他们总是出去,总是不回来。回来了,也不是这些怪东西缠住了。]
[真麻烦。]
它稍微抬高身体,用整个身躯遮住小人像,这才想起大侠的问题:[当然!特别像老太婆这样的人,醒不来就变成石头了。]
[老子可是陪老太婆,见许多年轻的人变成石头了。]
屋里变得很静,大侠的眼睛盯着某个角落像是探索。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怪物就在这里,它不是春天,是一个总是让人类变得很弱。
阿福见大侠警惕起来,淡淡一瞥,语气是经验多的优越:[蠢狸花。等你待的时间足够长,你就会知道人类真是脆弱又强大的存在。]
[整天浑身创造数不清的麻烦。]
[又耐心烦躁去解决。]
它蹑手蹑脚跳跃,落在沙发上。用头顶了顶大侠让它放轻松,又几个步伐懒散在大侠身前,是保护。
[这里很安全。]
[老太婆不会伤害。]
这间小院过于安逸,居住的人类却很弱。而大侠不理解,但它又过于聪明,小小的逻辑一转,得出一条结论:人类是容易变冷的石头,当无法变暖,那就变成了石头。
它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让人类热起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大侠没喊叫,默默挪动位置,直到贴着贺长青的腿才满意蹲下,爪爪揣在一起。
是微弱的热,但没关系。猫老大会让她变得热起来!
阿福看见此幕了,它没骂骂咧咧,只是重新再次回到那张相框上,毛绒绒屁股遮住大部分画面。
这个姿势有点像老大爷,哦,不。它就是一个老大爷。它侧身躺下,身体放松,一爪搭在脚脚上方,懒散贴着相框。
冷不冷没看出来,但知道阿福心情很开心。
二只猫的目光短暂交汇又默契散开了。唯一的重点落在那只最近模仿猫叫的四月三,那只鹦鹉已经飞回自己的小窝,安静地打瞌睡。
[人类真的很弱]大侠想。
后来它又默默补充:[四月三也好弱。]
要这么保存一份“易坏”的礼物送给鱼干手了。
是藏起来等她发现,还是变强大了?
好麻烦。
要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