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济仁堂中的后院中,林清澜坐在桌前,提笔记录白日看诊的医案。
她素来有记录的习惯,不管多晚,都一定要把百日里看诊的医案写完。丫鬟木香坐在一旁,正在分拣药材。
烛火如豆,丫鬟把捡好的药材撞到袋子里,道,“小姐,可真是看不出来呢,敢混入顺州城,刺杀达木赫的竟然是一位姑娘。”
林清澜下笔不停,清亮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是啊,薛姑娘武功不俗,又胆识过人,托她的福,达木赫一死,短时间内双方应该不会再开战了。”
丫鬟手上动作不停,嘟囔道,“这样一来,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已经好几年没有回京城了,老爷不会忘记我们了吧?”
想当初,姜国和羌人开战后,听说边疆缺大夫,林清澜不顾父亲的劝阻,毅然要来到顺州,给伤病们治病。
那时她是京城最有名的济仁堂的千金,不仅天赋过人,于学医一事上亦是刻苦钻研,集百家之所长,学出了一手过硬本领。京城贵族为了找她看诊,不惜豪掷千金。
她临走之前,和父亲爆发了一场冲突,林父要她留在京城,寻常时间给达官贵人看看病,体面又安稳,何必非要跑到边关送死?
林清澜的话铿锵有力,“我学医术,不是为了给哪一个人,亦是哪一群人看诊!如今边疆正是需要大夫,我满身本领,为何非要困在这京城里,给贵人们看些寻常病症?”
林父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命人关了她的禁闭,不许她出门。但林清澜还是趁着夜色,带着丫鬟,驾着一辆装满药材的马车去了顺州城。
结果还没到顺州城,马车就被劫了,还是靠一位军营中的新兵相救,才赶跑了那些土匪。
五年过去,顺州城也早就落入羌人手中,林清澜和丫鬟没能在城破之时逃走,便凭借着医术,在顺州城开了一间医馆,行医救人了。
往事蓦然回首,那些争吵和矛盾都褪去,留下来的,也不过是对家人最真切的关心。
可惜她那时不懂。
林清澜执笔的手顿住,片刻后,她才继续书写,“来日若能回去,我亲自去父亲那里请罪罢。”
屋内归于寂静,只剩下捡药材的声音,木香暗怪自己多嘴。好端端的,又提起老爷做什么?徒惹小姐伤心。
就在这时,院中的大黄狗突然吠叫起来,接着是“砰”地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们两个陌生女子住在顺州城里毕竟不安全,为了防止夜间有人擅闯,林清澜在院里养了一条狗。此刻,狗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清澜顿住手里的笔,木香扔下挑好的药材,两人对视一眼,林清澜搁下笔,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小姐,还是我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林清澜左手端着烛台,右手握着一柄小刀,木香则双手握着一根长棍,小心谨慎地往外走。
廊下灯笼摇晃,在地上晕出一片暗影。还未走近,林清澜就闻到了一丝极重的血腥味,狗吠得更加厉害了。林清澜端着烛台走近,只见地上滴滴鲜血,宛若寒梅。
林清澜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呜咽一声,讨好地舔了舔她的手心,不再叫了。
木香惊叫一声,“小姐,那边躺了个人!”
顺着木香指得地方,林清澜看过去,只见院中堆放柴火的棚子下,有一个黑衣人躺在那里。他的身下,有一片殷红的血水。
“我先过去看一眼,你在这里等着。”林清澜吩咐道。
“不行,万一他是个坏人呢,我跟小姐一起过去,若是有什么事,我还能保护小姐。”说着,木香握着棍子跟了过去。
那人半靠在柴火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死了。林清澜快步走过去,那人一身黑衣,靠近了才看出来他的衣服上斑斑点点,被血水浸透了。
这个人,到底是受了多重的伤。
木香蹲在他身边,眼尖的发现了男人手中的一处亮晶晶的东西。
“这是什么?”
木香举起来,惊讶道,“小姐,这好像是你之前丢得那把剪刀哎。”
林清澜看了一眼,瞳孔微缩。先前她去暗牢中给那个男人看病,回来后发现少了一把剪刀,怎么找都找不到了。本来还以为是掉在路上了,现在却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是……
林清澜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她剥开男人的衣襟,看到那熟悉的伤口时,心中蓦然一怔,竟然真的是他。
木香惊讶道,“小姐,你怎么了?”
看着这一地的血,想到今日在街上听到的传闻,林清澜悚然一惊,迅速反应过来,“快,把他抬到屋里去。外面的这些血迹,要快速清理掉,省得有人查到。”
见小姐面色凝重,木香也知道大事不妙,她将剪刀揣起来,和小姐一起将人抬回了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