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树枝下去,她这辈子都别想再站起来。
薛青闭上了眼睛。
匆匆赶来的孟韶容看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失声道,“老爷!”
她扑过去,拽住了薛父挥下去的胳膊,眼泪流了下来,“老爷怎么这么狠的心?我们现在只有阿青一个孩子,老爷是准备把她打死吗?”
“这样的孽子,不要也罢!”薛父拽了拽自己的胳膊,“你松开,今日我就打死她!权当没有这个女儿。”
孟韶容拽得更紧了,她双手齐上,将树枝从薛父手中掰出,扔到地上。身后的嬷嬷连忙捡起来,走到祠堂外面,把树枝扔了。
孟韶容抹了把眼泪。
来的路上,她已经听说了。薛青今日去城东招兵处报名,被薛父看到了,抓回来就要打。
她双手握着薛父的胳膊,道,“阿青不懂事,难道老爷也不懂事吗?她闹着要参军,老爷骂她两句就是了,又何必动手?”
薛父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薛青,硬声道,“你看她那副样子,我骂她两句,她就听了吗?”
即便不听,孟韶容也不能让他打死薛青。阿英已经死了,若是薛青再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她和薛父后半辈子就没有指望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老爷不必生气,今日我和城中的王媒婆见过面了,让她最近搜罗搜罗城中合适的男子,早日将阿青的婚事定下来。”
他们管不住薛青,便也不准备再管了。给薛青定下一门婚事,让她早早地嫁出去,等她有了孩子,一切尘埃落定,她自然不会再去折腾了。
薛青跪在地上,面上一动不动,仿佛薛父孟韶容安排的不是她的终身大事一样。
薛弘志看她这副样子就来气。
他道,“那就催媒人赶紧找,早点将事情定下来!”
“老爷放心,这事有我盯着呢。”
薛弘志心中的火这才散去大半,他再也不看薛青一眼,一甩袖子,哼了一声,气冲冲地走了。
等他走远了,嬷嬷看了孟韶容,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薛青,犹豫道,“夫人,这……”
孟韶容看着薛青,见她嘴唇上已经咬出了血,一时间也有些踌躇。
薛青生下来后,她和薛父的心思都在薛英身上,对这个女儿便疏于管教。等到阿英去世后,他们才想起来还有个女儿,只是这时候已经错过了阿英的成长期,面对这个仅剩的女儿,他们也不知道如何亲近了。
“阿青……”
薛青适时开口,“母亲不用管我,我没事。”
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但对比着之前和薛父说话时,态度已经好了很多。
孟韶容叹了口气,她伸出手,嬷嬷将伤药递给她。
“你父亲就是那个脾气,你稍微顺着他些,今日就不会挨得这般重,又何必非要跟他对着干呢?”
薛父手劲大,一巴掌下去,薛青的脸就已经肿了。
薛青直视着面前的牌位,并不说话。
孟韶容也不知道该如何亲近她,她将伤药放在她面前的空地上,道,“这是上好的伤药,等会儿你涂上一点。”
今夜薛青肯定是要在祠堂中跪着的,薛父发了那样大的火,孟韶容虽然拦住了他,免了薛青的一顿毒打,但对于接下来的罚跪,却不敢再替薛青求情了。
薛青视线微动,落到那白色的瓷瓶上,终于还是低了头,“多谢母亲。”
“你这孩子……”孟韶容似乎有些欢喜,“我是你的娘亲,我们母女俩之间又说什么谢不谢的?”
两人之间,难得有这般温情的时刻,孟韶容竟然也忍不住,想要说得更多,“你还小,不知道战场有多残酷,那些羌人最是凶残,杀人跟砍菜一样。你是爹娘的亲生女儿,你爹纵使凶了点,也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你别气他。”
薛青眼神轻轻动了动,却并没有说话。
孟韶容心中叹了口气,但也知道,十几年疏离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被填补的。
罢了罢了,左右已经知会了王媒婆那边,等这几日有了动静,他们便将薛青嫁出去。等成了婚,有了孩子,阿青应该就能体会她和薛父的一片良苦用心了。
她站起身,对着嬷嬷吩咐道,“今夜锁好祠堂的门,没有老爷的吩咐,谁都不许放小姐出去。”
“是。”
孟韶容很快走远了。
嬷嬷看了一眼跪的挺直的青色身影,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将门合上,又拿出一把黑色大锁锁住,这才安心离开。
薛家的祠堂,只剩薛青一个人。
她跪在蒲团上,望着薛英的牌位,沉沉出神。
小的时候,父亲母亲的注意力全在薛英上面,薛青对薛英便又是嫉妒又是不服气,认为薛英不过是剑耍的好,才得了父亲母亲的偏爱。她看着薛青练剑,自己便也偷偷比划,下定决心要超过他,让爹娘刮目相看,结果却被薛父发现,扔到祠堂中罚跪一夜。
那时候,薛青又是不甘又是不服,便将这件事都怪在了薛英头上。可也是这个被她记恨的兄长,会在夜里偷偷来看她,给她送饭,给她送来伤药,更是在知道她想要学习练剑以后,每日抽出时间偷偷教她。
这么一教,便是五年。
薛青只学了那么五年的剑法,等到薛青去世后,就没人教她,也没人再陪她练剑了。
胸前隐隐发烫,那里藏着一封招兵文书,是今日她去城东报名时,招募的官兵给她的。
明日便是招兵的最后一天。
烛火融融,薛青的视线扫过崭新的牌位。
薛英死后,尸骨都没留下,薛家只能给他弄了个衣冠冢。
薛青想,薛英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他的尸骨在顺州,那里现在是羌人的地盘。
她要去参军,把薛英的尸体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