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曜的训练方式很简单,第一堂课由不同教官带队,先让大家按照模版进行自我介绍——姓名、特长和理想,而后将这三项身份特征逐一抹杀。
在今后的集训过程中,他们不再拥有姓名,有的只是一串编号。
特长可以被打压。
理想同样可以被磨灭。
有那么一瞬间,江无尽觉得训练场上站的不是新生,而是从各个监狱里运来的犯人。
王磐显然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训练模式,其他教官也并未提出异议。
训练进度过半,王磐还能抽空和江无尽唠上两句:“放心吧,这些新生也就惨这两天。兰曜这人心最软,不会过火。”
话说到一半,王磐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约莫过了半分钟,他重新组织好语言:“曾经我们有个关系很铁的队友,想不开,差点儿死了。把兰曜吓得不轻。那之后他就变成这样,但凡教导后辈,第一课永远是生命至上。”
——心气固然重要,却不及生命之万一。
江无尽无法客观地评判这种观点的对与错。
他曾拥有无数个悄无声息死去的机会,只要选择结束,一切痛苦都会被消解。
但他选择活下去。
活着尚有感知痛苦的机会,死亡却连仅有的痛苦都剥夺。他这辈子拥有的东西太少了,少到连痛苦都显得弥足珍贵。
某种意义上,他和兰曜是一类人。
有人愿意痛苦地活,就有人愿意爽快地死。江无尽看向王磐:“你们的那位队友……现在还好吗?”
提到那位队友,王磐松了口气,语气也变得轻快:“好很多,上回见他状态挺好的。”
至少不是生死离别。
江无尽忽然想起来,他曾在电子版计分守则的末尾看见一行红字——牺牲计毕业。
首都军校的结业典礼设置在大一学年末,是因为彼时所有学生都幸存。
而一旦步入大二,他们就将接触真实的实战与死亡。
是学生,亦是军人。
无可置喙,兰曜的训练初衷是好的。
但他手底下的教官一个胜一个变态。
几天训练下来,生命是否至上江无尽没感觉出来,活反正是不想活了。
说得好听点儿他是教官助手,说白了他就个苦力。独揽陪练、急救、搬运等一切杂活的同时,还要全程参与集训。
集训第十天,其他年级学生陆续返校,陆行荒也在列。他就住在首都星,时间上并不紧迫,出发前还给江无尽发了个约饭邀请。
[L]江同学,吃过晚饭了吗?
[L]要不要一起?我让陆一订位置。
[江]不用麻烦,带上营养液来训练场。
江无尽刚配合苏晚秋对一位身体素质较弱的哨兵进行施救。
把人送进医疗舱之后,他难得有几分钟的空闲时间。
训练场外,不少看热闹的学生聚集在一起。
借着明亮的月色,江无尽一眼就辨认出陆行荒的身影。他手里捏着冷藏过的管状营养液,外沿不断沁出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掌蔓延至指缝,直至将整只手都染上水光。
江无尽的视线在那双手上短暂停顿,又若无其事地转移。
陆行荒显然也注意到了江无尽。
走近时,江无尽明显看见那张脸上露出迟疑的表情,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不动脑子都知道小少爷在想什么。
江无尽冷笑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黑皮?”
陆行荒被逗笑,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江无尽身上:“不黑。这应该算是标准的小麦色。”
江无尽抬起手,和陆行荒的手臂比对了一下。
可谓是一黑一白。
不凑一起还没感觉,这会儿仔细看才发现,陆行荒简直白得发亮。
“啧。”江无尽翻来倒去盯着陆行荒暴露在外的皮肤看了几遍,愣是没看出半点儿色差,“天生的?”
陆行荒点了点头,眼睛却刻意避开江无尽的视线。
江无尽倒是不在意,伸手就去够陆行荒手里的营养液。
陆行荒攥得紧,他不可避免地碰触到那只被水珠打湿的手。手刚使上劲,捏住营养液一头准备往外抽,耳边就落下一道极其轻微的声音。
江无尽没听清,身体下意识朝陆行荒的方向倾:“什么?”
维持着彼此贴近的姿势,陆行荒又迅速重复了一遍。
周围环境嘈杂看,看热闹的、训练崩溃的都在自说自话。
别说是耳语,就算陆行荒对准他耳朵吼一声他都不一定能听全。江无尽眉头越皱越紧:“你新学的唇语?”
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精神力顷刻漫开,将两人笼罩其中。
有精神力作隔,陆行荒恢复正常分呗,语调四平八稳:“是天生的。如果你不信,今晚可以来我宿舍。”
“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