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断头台上的晚宴

2006年的州城，夜幕是一块厚重昂贵的暗色丝绒，温柔地包裹着整座城市的喧嚣与浮躁。而今夜，这块丝绒上最耀眼的钻石，无疑是坐落在城东新区的国际会展中心。

一年一度的“星光慈善晚宴”正在这里举行，这是由晏鸿志旗下基金会主办的州城最高规格社交盛宴。能拿到烫金请柬的，无一不是在这座城市跺一跺脚都能引起一方震动的人物。水晶灯的光芒流淌在每一张精心修饰的笑脸上，空气中混合着昂贵的香水、醇厚的雪茄和心照不宣的权力气味。

晏鸿志，无疑是今夜全场唯一的主宰。

他穿着一身意大利名师手工定制的暗金色唐装，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悲天悯人般的温和笑容。他端着水晶杯，游刃有余地穿梭在衣着光鲜的宾客之间，享受着如同仁慈君王般被众人众星捧月地仰望和崇拜的感觉。他喜欢看那些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大人物们在他面前露出谦卑甚至谄媚的笑容，这让他有一种掌控一切、近乎神明的错觉。

今晚他的心情格外的好。

几个小时前，他豢养了十几年的忠实喉舌、州城电视台金牌制片人吴江，给他打来一个让他龙颜大悦的电话。吴江告诉他，通过内部渠道搞到了一份关于他那个逆子晏朔的“黑料”，据说晏朔在国外早有精神问题，这次回国是带着病态的偏执和疯狂的复仇心理。之前在星光乐园搞出的那些所谓“商业奇迹”，也都是用非法商业间谍手段窃取来的。

为了配合今晚的晚宴，吴江已将这些“证据”赶制成了一盘VCR，将在晚宴最高潮时作为“特别环节”播出，向所有来宾“澄清”事实。吴江在电话里谄媚地保证，今晚之后，晏朔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种，将会从被媒体吹捧的“商业天才”，变成一个被所有人唾弃和怜悯的卑鄙精神病。

晏鸿志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在他亲手搭建的舞台上，当着所有关系网中核心人物的面，亲手撕碎儿子的所有伪装，这种感觉远比一期电视节目要美妙得多。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视频播放之后，他要如何以一个痛心疾首的父亲身份，上台发表一番声泪俱下的演说，然后以“爱与包容”的名义，宣布将晏朔送去最好的精神病院进行“封闭式治疗”。

从此以后，晏朔这个名字将会和他的人生一起，被彻底埋葬在一堆充满了羞耻和不堪的病历档案里，永世不得翻身。

完美。

晏鸿志饮尽杯中液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已经开始期待那个时刻的到来，要亲眼看着他那个胆敢挑战他权威的逆子，如何被他用一种最优雅也最残忍的方式公开处刑。

***

与此同时，在那个地图上不存在的地下指挥中心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分割成几十个实时监控画面，覆盖了会展中心的每个角落、电视台的转播车、所有核心目标的定位。几十支荷枪实弹的特警突击队在城市各处悄然集结。一张无形的天网已经张开，只等总攻信号的发出。

晏朔静静地坐在指挥台中央，面前的军用笔记本电脑上，一个鲜红色的倒计时正在缓缓跳动。

“00:30:00”

“00:29:59”

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被仇恨烧得猩红的眼睛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像一个冷静的刽子手，在耐心等待着预定的死亡时刻。

方叔叔和张局站在他身后，脸上写满了紧张、期待与深深的担忧。

“晏朔，”最终还是张局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一旦这些东西通过这种方式公之于众，所引发的舆论地震和民众情绪的反弹，将是我们无法预估也无法控制的。”

“我知道。”晏朔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倒计时上，“但是张局，有些深入骨髓的毒瘤，如果不用最猛烈决绝的方式将它连皮带肉地从阳光下彻底割除，那么它就永远都有在阴暗角落里死灰复燃的可能。”

“我等了二十年，”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州城的百姓也被这张黑色的网压迫了二十年。他们有权知道真相，更有权亲眼看着那些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所谓‘大人物’们，是如何从神坛上轰然倒塌，跌落尘埃的。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

张局沉默了。他知道晏朔说得对，但他几十年如履薄冰的职业生涯所养成的求稳惯性，还是让他对眼前年轻人近乎疯狂的决绝风格感到本能的不安。

“放心吧，张局。”晏朔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转过头，那总是覆盖着千年寒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极淡却又充满强大自信的笑容。“我保证，今晚所有的一切都会在我们的掌控之中。那个女孩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一切，这是一场绝对不会有任何意外的完美演出。”

***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会展中心后台的临时导播间里，金牌制片人吴江正坐立不安地擦着汗。再过十五分钟，晏鸿志先生的慈善演讲就要开始，而他负责的“特别VCR”将是晚宴的华彩乐章。他总觉得心神不宁，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时，一个侍应生敲门进来，恭敬地递上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吴制片，这是晏先生让我交给您的，说是最后的修改版本。”

吴江狐疑地接过文件袋，拆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盘录像带，还有一个当时市面上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

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支新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刺耳的和弦铃声让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听不出男女的冰冷电子合成音。

“吴制片，晚上好。”

“你……你是谁？”吴江的牙齿开始打颤。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毫无起伏，“重要的是，你现在打开手机的彩信，欣赏一下我们为你准备的礼物。”

吴江颤抖着手指按开彩信，屏幕上跳出的一张照片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照片上是他的妻子和读高三的女儿，正坐在她们最喜欢的西餐厅里愉快地吃着晚餐。拍摄角度是从邻桌的位置，清晰得能看清女儿脸上的青春痘。照片下附着一行冰冷的文字：

“吴制片，今晚的节目很精彩。希望您能严格按照我们为您准备好的‘新’节目流程来进行。否则，我不能保证您的家人在回家的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小小的‘交通意外’。祝您，直播顺利。”

吴江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想呼救，想冲出去保护家人，但他不能。听筒里魔鬼般的声音还在继续：“友情提示，你自己的手机已经没有任何信号了。如果你试图报警或求助，你的女儿会第一个收到你今晚‘背叛’晏先生的证据。你猜，以晏先生的行事风格，他会怎么对待一个叛徒的家人？”

这句话像淬毒的匕首，彻底扎穿了吴江最后一丝侥幸。他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昂贵的衬衫。他被夹在了两个魔鬼之间，进退都是地狱。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距离晚宴高潮只剩下不到十分钟，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

“……我该怎么做？”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很简单，”那个声音回答，“换上我们给你的带子。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按下播放键。”

***

晚上九点整，宴会厅内灯光转暗，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在如雷的掌声中，晏鸿志容光焕发地走上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