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一道,能够让他,在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之前,看到的,光。
***
阎奕奕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合眼了。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眼前那片,由无数个,看似毫无规律的,神秘的字符,组成的,数字的海洋里。那是她在这台电脑里发现的唯一一个非学习资料的加密文件,没有来源,没有提示,像一个傲慢的挑战。
她试了她所知道的,所有的,常规的解密算法。
凯撒密码,栅栏密码,维吉尼亚密码,仿射密码……
全都失败了。
这串代码,就像一个被锁在最坚固的保险柜里的,绝世的珍宝。她能看到它,能触摸到它,却始终找不到那把,能够打开它的钥匙。
“你疯了。”
来给她上格斗课的“幽灵”教练,看着她那副,形销骨立,仿佛下一秒就要猝死的鬼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了第一句,与训练无关的话。他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难听,刺耳。“再这样下去,不等你的敌人找上门,你自己就先把自己给耗死了。”
阎奕奕没有理他。
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那串神秘的代码,像一个充满了恶意的,嘲弄的笑容,在她的眼前,反复地,跳动。
- 钥匙……
钥匙到底是什么?
《午后四点十三分的微风》。
晓风。
等风来。
这些线索,一定有关联!可是,关联,到底在哪里?
她将电影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反复地,回放。女主角的名字,叫“风”。她最喜欢的花,是向日葵。她的幸运数字,是“7”。她死在了,一个下着雨的,星期二的,傍晚……
阎奕奕将所有这些可能的线索,都转化成了各种各样的密钥,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依旧是,失败。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个被塞满了东西,即将爆炸的气球。她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冰冷的,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掌里。
她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她即将被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大的绝望感,彻底吞噬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却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她和晏朔,一起看那部电影时的,某个,极其细微的,片段。
电影的结尾,女主角死后,男主角一个人,回到了他们曾经住过的,海边的小屋。他在女主角最喜欢的那张,摇椅上,找到了一本,她留下来的,日记。日记的扉页上,写着一句话。一句,当时让阎奕奕觉得,矫情得,差点笑出声来的,法文。
“Le vent se lève, il faut tenter de vivre.”
风起了,唯有努力生存。
这是法国诗人,保尔·瓦雷里,最著名的一句诗。也是整部电影里,唯一一句,点题的,台词。
风起了……等风来……风……
阎奕奕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脑子里,像有一道,撕裂了整个夜空的,刺眼的闪电,轰然划过!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璀璨的光芒!
她知道了!她终于知道了!
钥匙,不是电影里的某个细节。而是,这句诗!这句,只属于他们两个,共同拥有过的,记忆!
她的手指,像是在弹奏着一曲,最激昂的,命运的交响乐,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了起来!
“Le vent se lève, il faut tenter de vivre.”
她将这句法文,作为密钥,输入了解密程序。然后,她按下了,回车键。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缓慢的,静音键。她的心脏,像一面被重重擂响的战鼓,疯狂地,撞击着她的胸腔。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
只见那一行行,原本毫无意义的,天书一般的乱码,在她的眼前,开始,一个接一个地,飞快地,变化,重组!那感觉,就像是,在一片死寂的,冰封的,黑暗的荒原上,亲眼见证着,第一缕,破晓的,金色的阳光,撕裂云层,普照大地!
几秒钟后,当所有的代码,都完成了它们最后的,华丽的蜕变之后,一行,简短的,却又带着,熟悉的,冰冷的,温柔的中文,静静地,出现在了,屏幕的正中央。
“猪,安否?”
“我在此。”
“等风来。”
“轰——”
阎奕奕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的,孤独的宇宙里,漂流了一个世纪之久的迷航的旅人,终于,在即将被那片永恒的死寂,彻底吞噬的前一秒,接收到了来自遥远的故乡星球的第一个,微弱的却又无比清晰的信号。
她的眼泪,像两条冲破了堤坝的汹涌的河流,再也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她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像一个迷路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的孩子,放声大哭。
哭得那么的委屈。却又那么的喜悦。
他还在。他还活着。他还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
这就,足够了。
***
哭过之后,是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平静。和,更加坚定的汹涌的斗志。
她知道,她不能沉浸在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里太久。因为,战斗,才刚刚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了脸上的泪痕,重新坐回到了电脑前。
她要回复他。她要让他知道,她也,一切安好。她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想了想,纤细的手指,再一次,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起来。她没有写太多。因为她知道,在这种,随时可能被敌人监控的,秘密的渠道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多说一句,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她只写了,短短的,八个字。
- “风起。”
“铸剑中。”
“君,保重。”
风起了。你在等风,而我,就是那阵,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狂风。
铸剑中。我没有在坐以待毙。我正在将自己锻造成一把,足以与你并肩作战的利刃。
君,保重。这是她,此刻最想也最唯一想对他说的话。请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用同样的方式,将这八个字加密,然后,作为回复发送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那面巨大的冰冷的落地窗前。她看着窗外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璀璨的城市的灯火。她的心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巨大的孤独和无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充满了力量的连接感。
她知道,在这片由无数个冰冷的光点组成的钢铁森林的某一个,同样不为人知的黑暗的角落里,有另一个孤独的灵魂,正在和她一起,遥遥地守望着同一片夜空。
他们是彼此,在这片冰冷的黑暗的,残酷的人间地狱里唯一的同类。也是唯一的,战友。
***
“星光乐园”,顶层办公室。
晏朔的胃,又开始像被一团火,灼烧着一样剧烈地疼痛了起来。他蜷缩在,那张巨大而又冰冷的真皮沙发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就在这时,他放在茶几上的一部看起来极其普通的诺基亚手机,突然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微微涣散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在这一瞬间骤然爆发出一种骇人的亮光。
他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濒死的野兽,猛地从沙发上翻身坐起。他一把抓过那部手机。屏幕上,只有一条来自于某个加密频道的简短的消息提醒。
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用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虔诚的姿态点开了那条加密的信息。
“风起。”
“铸剑中。”
“君,保重。”
短短的,八个字。却像一道最温暖的也最强大的电流,瞬间击中了他那颗早已被仇恨和冰冷,层层包裹起来的麻木的心脏。
他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那双即使是在面对最血腥的杀戮和背叛时都未曾有过丝毫波动的,冰冷的眼睛里,竟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温热的湿润的水汽。
- 他缓缓地抬起手,用那只短短的时间内就沾染了鲜血和罪恶的,冰冷的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触摸着屏幕上那八个仿佛还带着,那个女孩体温的温暖的汉字。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回到这座地狱般的城市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真正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冬日里第一片悄然融化的雪花。却足以让他那张总是像覆盖着一层,千年寒冰的冷峻的脸上瞬间,绽放出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绝代的风华。
风起了。原来,真的,有风。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窗外,黎明前,最深沉的最压抑的,黑暗正在被天边那抹悄然浮现的瑰丽的,鱼肚白一点一点地撕裂吞噬。
一场,足以将整座城市都颠覆的,巨大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而他,已经找到了,他那唯一的无声的战友。也找到了,他必须要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残酷的战争里,活下去的最重要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