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无声的战友

在阎奕奕被带到这个“安全屋”之前，有过一场只有三个男人参与的秘密谈话。

市局一间不对外开放的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神情严肃的方建国，代表着警方专项小组；从外地被十万火急叫回来的阎奕奕的父亲，双眼布满血丝，正用一种想将人生吞活剥的眼神死死盯着对面的人；而在他对面的，是那个坐在轮椅上，气质冰冷得像一柄出鞘利刃的晏朔。

阎奕奕对这场谈话一无所知。

“方所长，我敬重你是人民警察，但我女儿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阎父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焦虑而极度沙哑，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死死护住自己的幼崽，“你们警方的行动，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把她牵扯进来！她不是你们的工具！”

方建国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老阎，你先冷静。我们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请你来商量。”

“我的通讯方式，只有她能解开。”晏朔的声音突然响起，冰冷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力量，“她是我的‘翻译’，也是我唯一信任的‘防火墙’。”

“荒唐！”阎父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女儿什么时候会解你的密码了？小子，我不管你是什么背景，离我女儿远一点！”

“老阎！”方建国连忙按住他，“你听我说完。晏朔的身份，是我们目前切入晏鸿志犯罪集团核心的唯一一把尖刀。但是，这把尖刀极度锋利，也极度危险，更不完全受我们控制。他拒绝使用我们提供的任何常规联络方式，因为他认为，在晏鸿志经营了几十年的州城，任何我们认为‘安全’的渠道，都可能早已被渗透。”

他指了指晏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他建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独立的加密通信方式。我们的技术专家花了三天三夜，连最外层的协议都无法破解。他说，能解开的只有奕奕。”

“我凭什么信他？”阎父的怒火丝毫未减。

“你不需要信我，”晏朔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视着阎父，“这可以是一个考验。”

考验？方建国和阎父都愣住了。

“我会给她留下一道谜题，”晏朔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在对她不透露任何信息的情况下，如果她能在三天之内解开，就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她已经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普通女孩，她拥有足以自保、并与我并肩作战的能力。把她放在我们为你准备好的安全屋里，是保护她。如果她解不开，”晏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波澜，“那证明她依然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你们就把她带走，从此，这件事与她再无关系。”

- 这是一场豪赌。晏朔赌的是他与阎奕奕之间那种超越言语的默契。方建国赌的是抓住晏鸿志犯罪集团的唯一机会。

而阎父，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年轻人，又想起了女儿在电话里那异常坚定的声音。他内心的防线，第一次出现了动摇。方建国之前的话在他脑中回响：晏朔这条线一旦启动，阎奕奕就必然会成为晏鸿志的目标。与其让她在无知中成为靶子，不如……

“好。”阎父重新坐下，声音沙哑但无比清晰，“我答应这个考验。但是，如果我女儿通过了，如果她非要走上这条路，我也有我的条件。”

他转向方建国，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第一，你们承诺的安全屋，必须是最高级别的，我要绝对的安全。第二，”他的目光落在晏朔身上，又转回到方建国脸上，“她还是个高三学生，她的学业不能废。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要她有最好的学习条件，最合适的老师！我不希望她出来的时候，她的人生被毁了！”

“我保证。”方建国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一份堪称前所未有的、关于特殊保护与合作的“对赌协议”，在一场沉重的谈话中达成。

这，就是阎奕奕为何会身处这个密不透风的、用金钱和科技打造的完美笼子的全部原因。而她自己，却对这场决定了她命运的赌局，毫不知情。

这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用金钱和科技打造的，完美的笼子。

阎奕奕知道，她应该感到安全。

这里有最先进的安保系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控，能抵御轻型武器攻击的防弹玻璃。每天为她送来的，是搭配最科学，食材最新鲜的营养餐。每周三次上门的，是据方建国说是从某支神秘部队退役的，代号“幽灵”的格斗教练。

他教她的，不再是猛虎特训营里那些基础的擒拿和对抗。

而是最直接，最致命的，一击毙命的杀人技。

她也应该感到庆幸。

因为书桌上那台特制的电脑，虽然屏蔽了所有社交和娱乐功能，却给她开放了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浩瀚如星海的知识宝库。那是一个需要特殊授权才能访问的，全球顶级的学术资源数据库。里面包含了从基础学科到最前沿科技的，几乎所有人类已知的知识。她可以在这里，看到麻省理工最新的AI研究论文，也可以查阅到几十年前，那些被列为绝密的，关于冷战时期密码战的解密档案。

方建国他们，给了她能给的一切。

最好的保护，最好的资源，最好的老师。

他们希望她能在这里，像一个被圈养起来的，珍贵的金丝雀一样，安安分分地，等待着一切尘埃落定。

但阎奕奕，却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濒死的野兽。

焦虑，像无数只看不见的蚂蚁，没日没夜地，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不知道晏朔怎么样了。

那个男人，现在，正在那片被她隔绝在外的，充满了罪恶和霓虹的城市森林里，经历着怎样的血雨腥风？

他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怕一秒钟的，安稳的睡眠？

-她不知道。

这种未知，比任何已知的危险，都更让她感到恐惧。

她快要疯了。

于是，她选择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对抗这种足以将人逼疯的，巨大的孤独和恐慌。她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塞得满满当当，不留下一丝一毫的，可以用来胡思乱想的缝隙。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她就用一场足以榨干身体最后一丝力气的极限体能训练，来开启新的一天。汗水，像暴雨一样，将她浑身的衣服都浸透。肌肉的酸痛和撕裂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她的神经。

可她从不叫苦。

因为每当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她就会想起那个男人。想起他那双，在提到“复仇”两个字时，像燃烧的寒冰一样，充满了疯狂和绝望的眼睛。

她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上午和晚上，她把自己埋进了知识的海洋里。

高三的课程，对于已经经历过一次高考，并且拥有了堪称变态的记忆力和逻辑思维能力的她来说，早已是小菜一碟。她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将所有科目的教材和复习资料，都吃得一干二净。

然后，她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些，晏朔曾经提到过的，她从未接触过的，神秘的领域。

密码学，犯罪心理学，微表情分析，金融诈骗，网络攻防……

她像一块被扔进沙漠里的海绵，以一种近乎贪婪的，疯狂的速度，吸收着这些，能够让她变得更强大的，知识的养分。

她将这场枯燥而又绝望的囚禁，变成了一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升级打怪的游戏。

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自己，锻造成一把，最锋利的，足以划破黑暗的，利刃。

***

“星光乐园”的顶层，晏朔的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威士忌和尼古丁混合的，辛辣而又萧索的味道。

福伯死了。

就在昨天晚上，他那辆价值数百万的防弹奔驰，在回家的路上，被人用一辆满载着砂石的重型卡车，从立交桥上，活生生地，撞了下去。

车子，当场爆炸，烧成了一具漆黑的扭曲的骨架。

车里的人，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晏朔的报复。

是对福伯捅了他的人，最直接，也最残忍的回应。

晏鸿志，罕见地发了雷霆之怒。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根高尔夫球杆将晏朔的办公室砸得一片狼藉。

他指着晏朔的鼻子，咆哮着，骂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是无法无天的疯子。

晏朔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些破碎的玻璃和瓷器碎片，溅落在他的身上，划破他昂贵的西装，和冰冷的皮肤。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的，死人般的平静。

直到晏鸿志砸累了，骂累了。

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那个，名义上是他的父亲，实则，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的男人。

他的声音，沙哑，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砸完了吗？”

“砸完了，就该谈谈，福伯死后，留下的那些场子该由谁来接手了。”

那一刻，晏鸿志从他这个儿子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恐惧，不是忏悔。

而是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悸的，冰冷的，疯狂的，野心。

他突然意识到，他亲手从国外找回来的，不是一个可以任他拿捏的，用来当替罪羊的棋子。

而是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一心只想将他，连同他这个腐朽的黑暗王国，一起拖入地狱的，嗜血的，疯兽。

晏晨，也被吓破了胆。

他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在晏朔面前，说那些阴阳怪气的，挑衅的话。

- 他现在看到晏朔，就像老鼠见了猫，总是下意识地，绕着走。

晏朔，用最血腥，也最有效的方式，在“星光乐园”这个，弱肉强食的，黑暗的丛林里，彻底站稳了脚跟。

他成了这里，继晏鸿志之后，第二个，无人敢忤逆的，王。

可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独。

他每天，都睡在那个，比冰窖还要冷的，巨大的办公室里。他吃着最顶级的厨师，为他做的，最精致的，却没有一丝烟火气的食物。他的身边，围绕着无数，对他点头哈腰，脸上挂着谄媚和敬畏笑容的人。

可他知道，那些笑容背后，藏着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的欲望，和随时可能，从背后捅向他心脏的，致命的刀子。

这里，是地狱。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无间地狱。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撑多久。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就这么死了，那个，总是像小太阳一样，固执地，想要把他从黑暗里拖拽出来的女孩，会不会，为他，流一滴眼泪？

这个念头，像一根最细，也最尖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那颗，早已被仇恨和疯狂，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心脏，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细细碎碎的，钝痛。

他需要一个，能够支撑着他，继续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走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