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与黛玉一席话后,宝玉心中那点关于“盛衰”的忧虑,便如春草般,一旦生了根,便再难芟除。他依旧与姐妹们嬉戏,但在那欢声笑语之下,总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翳。这日午憩于怡红院,他又陷入了那片光怪陆离的梦境。此番不再是模糊的情感碎片,而是清晰的景象——他被幽禁于一间空屋,窗外是抄家官兵的呼喝,袭人、麝月哭作一团,而他心心念念要去找林妹妹,却被几个面目模糊的婆子死死拦住……他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
“林妹妹!”他脱口而出,也顾不得披衣,趿着鞋便直奔潇湘馆。
黛玉正在窗前看书,见他头发蓬松,只穿着贴身小袄,满面惊惶地闯进来,吓了一跳,忙起身道:“这是怎么了?可是又魇着了?” 紫鹃也忙去倒茶。
宝玉一把抓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带着颤,声音急促而嘶哑:“妹妹!我梦见……梦见家里出了大事,他们拦着我不让见你!我们……我们会不会……” 他眼中是真实的恐惧,仿佛那梦境便是即将到来的现实。
黛玉被他抓得生疼,却未挣脱。她能感受到他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这与她初醒时的感受何其相似。她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拉他到榻边坐下,示意紫鹃去门外守着。
“二哥哥,梦是反的。”她声音低沉而镇定,目光如古井般沉静,“你看着我。我们如今不是好好的在园子里么?”
“可是……那感觉太真了……”宝玉犹自喘息不定。
“感觉虽真,却也只是一个警示。”黛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正因梦兆不祥,我们才更需在醒着的时候,早做绸缪。你方才的惊慌,于事何补?唯有沉着应对,方有一线生机。”
她的话像一瓢冷水,浇在宝玉灼热的恐慌上。他怔怔地望着她,看着她清冽眸中的坚毅与冷静,狂跳的心竟渐渐平复下来。是了,林妹妹早已走在了前面,她一直在“绸缪”。自己这般冒失闯来,除了让她担忧,又能如何?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手,低声道:“妹妹说的是……是我又沉不住气了。” 他垂下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无力。光有恐惧和痴情是不够的,他需要力量,一种能打破梦境、守护所想之人的真实力量。可这力量从何而来?他茫然无措。
宝玉在潇湘馆坐了许久,直到心神完全宁定,方默默离去。这一次,他没有再说那些天真的痴语,只是离去时的背影,似乎比往常沉重了几分。
............................................................................................................................................................................................................
与此同时,王夫人房中,却是另一番景象。省亲的喧嚣过后,巨大的亏空如同显形的幽灵,让王夫人愁眉不展。她与王熙凤核算账目,越算越是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