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握着那几块轻飘飘的旧帕,指尖却觉得有千钧重,微微颤抖起来。前世的眼泪、今生的决绝、还有眼前这人的痴情与无力感,在这一刻交织成一片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半晌,她才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汹涌的情绪,低声道:“难为你……还留着这些。”
宝玉见她肯收,眼中顿时焕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光彩,仿佛得了莫大的奖赏,连声音都轻快了些:“妹妹不嫌弃就好!不嫌弃就好!” 方才的惶然无措一扫而空,又絮絮地说起新开的海棠。
黛玉只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其中一方松花旧帕的角,那里有一个她多年前不小心烫出的、极细微的焦痕。待宝玉走后,屋内的寂静骤然沉淀下来。她将帕子取出,却没有看,只迅速拉开妆台抽屉,将其塞到了最底层。
............................................................................................................................................................................................................
相较于黛玉的沉稳与宝玉的焦灼,宝钗的行动则更为审慎。她协理家务,依旧以“学习”和“分忧”为名,并不越矩。只是在查看账目时,她会格外留意与薛家往来密切的几处,偶尔向母亲委婉提些建议,譬如“某样货品京中时新,铺子里或可多备些”,或是“某家商号信誉颇佳,或可合作”。
这日,她见王夫人为几处田庄收成不如意而烦心,便轻声细语地分析道:“姨母,侄女瞧着,这几处庄子管事回报的说辞年年相似,收成却逐年递减。或是天时不利,或是……人谋不臧。不若悄悄派人去实地查勘一番,也好心中有数。”
王夫人听了,觉得在理,点头道:“你说的是,是该查一查。”心下对宝钗的稳妥细致更为满意。
宝钗此举,既显了关切,又不着痕迹。她深知不宜过急,潜移默化方是上策。薛家的困局非一日之寒,她的“江河湖海”之志,也需耐心经营,等待时机。
黛玉正翻阅着小红悄悄送进来的“芸记”账本。紫鹃在一旁道:“姑娘,宝姑娘管家越发稳妥了,太太愈发倚重呢。”
黛玉目光未离账本,只淡淡道:“宝姐姐行事周全,原该如此。”她放下账本,拿起旁边一朵南边新巧的堆纱花,那花瓣用极细的银丝缠就,层层叠叠,在灯下泛着柔和光彩,“这花样倒是别致。紫鹃,收好了,年下宫里或有赏赐往来,咱们也可备些不失身份的土仪回敬。”
“是,姑娘。”紫鹃会意,这是姑娘在借“蕙宜乡君”的身份,悄然铺设与宫廷往来的人情脉络。
黛玉望向窗外,但见暮色渐合,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将庭院中的竹影拉得悠长。宝玉的痴情,宝钗的务实,皆在这府中交织。而她,既已挣脱旧梦,便需在这新的棋局中,为自己,走出一条更宽阔的路来。前路漫漫,唯愿此生,不再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