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些时日,宝玉房中颇不太平。自宝玉梦魇中喊出那些痴语,王夫人心中便存了老大一个疙瘩,虽面上不露,却将宝玉房里里外外的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恰在此时,便有那等素日嫉恨晴雯模样标致、性情爽利的婆子,觑着空儿,在王夫人跟前递了些话。
起初,王夫人只默然听着,未置可否。直至那婆子道:“……那晴雯姑娘,打扮得竟比主子姑娘还标致,活脱脱个病西施的模样,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抓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就立起两只眼睛来骂人,妖妖趫趫,大不成个体统!”
“病西施”三个字,不偏不倚,正触到王夫人最忌讳的心病上。她登时想起宝玉病中为黛玉癫狂的情状,又想起黛玉那“眉尖若蹙”的风流姿态,心中对晴雯那点本就模糊的不喜,此刻骤然变得清晰、坚定起来。
这日,王夫人便借着巡查之故,亲至宝玉房里。众人皆屏息肃立,独晴雯因前夜值守,身上正不大自在,反应便迟了些,落在人后,不免钗軃鬓松,衫垂带褪,更兼眉眼间自带一段慵懒风情。
王夫人冷眼将她上下打量,见她果然冰肌玉骨,眉眼间竟与黛玉有几分神似,心头火起,遂冷笑道:“好个娇怯怯的美人儿!我且问你,平日里便是这般轻狂样儿伺候主子的?”
晴雯心中一惊,忙要跪下行礼分辨,王夫人却已不耐地摆了摆手,仿佛多看一刻都嫌腌臜,当即吩咐下去:“我看这丫头病得不轻,留在宝二爷屋里也是误事。让她哥嫂进来,立刻领出去‘好生将养’!”
宝玉得知,如晴天霹雳,急得要去求情,却被袭人死死拦住:“二爷且冷静!太太正在气头上,分明是立意要撵她。你这会子去求,只怕反坐实了她的罪名,催命一般!且缓一缓,从长计议才好!”
宝玉哪里听得进去,正急得团团转,如热锅上的蚂蚁。忽见紫鹃来说贾母寻宝玉问话将叫了出来。
行至园中僻静处,紫鹃方停下脚步,对一脸惶惑悲愤的宝玉低声道:“二爷,姑娘让我务必告诉您一句话:晴雯此事,她自有安排。姑娘请您千万信她这一回,此刻务必隐忍,静观其变,尤其不可在太太跟前露了痕迹,否则便是害了晴雯。”
宝玉闻得此言,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他素知黛玉心思缜密,言出必践,既如此说,必有周全之策。他强行压下即刻去求情的冲动,对紫鹃重重点头:“我信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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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几日前,黛玉便从平儿处听得确切风声,知王夫人已容不下晴雯,立意要撵她出去。她深知晴雯此去,依着那刚烈性情,只怕凶多吉少。想起梦中晴雯屈死的惨状,黛玉心中不忍,更觉这是一个施恩立威、收纳臂助的良机。
她立即密唤紫鹃与小红。主仆三人定下一条金蝉脱壳之计。黛玉吩咐小红道:“此计成败,首在寻得一种能让人呈现重病濒死之象、但药性过后无大碍的方子,并一处稳妥的藏身之所。你在外头走动,可知道有什么门路广、办事稳妥又守口如瓶的妥当人,能去办这两件紧要事?”
小红立刻便想到了贾芸,他正是最符合“门路广、办事稳妥”要求的人选,且与自己有旧,值得一搏。她忙道:“姑娘放心,奴婢……奴婢或可寻到这样的人。只是为稳妥起见,对接之时,只说是受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故人’所托,绝不提及府内,更与姑娘无干。”
黛玉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如此甚好。你去办吧。”
至于如何让晴雯服药,黛玉设计得极为迂回。她知晴雯的姑舅哥哥多浑虫嗜酒贪财、浑浑噩噩,便让小红找一个机灵的生面孔小厮,假称是某药堂的学徒,寻到多浑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