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内,贾母院中的绛芸轩里暖香馥郁,此刻却静得可怕。
贾宝玉这病来得蹊跷。前夜还好好地说笑,半夜忽发起高热,浑身滚烫,口中呓语不断。
“碎了……都碎了……”
“林妹妹……等等我……”
“白茫茫一片,好干净……”
袭人今夜值夜,穿着月白绫子袄儿,正坐在脚踏上打络子,闻声忙撂下活计。听得这些断断续续的词句,什么“妹妹”,什么“出家”,字字惊心。王太医来了几回,药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
贾母、王夫人得了信,连夜来看视。贾母搂着宝玉心肝肉儿地叫着,王夫人捻着佛珠眉头紧锁。满屋锦绣,烛影摇红,却驱不散这焦虑。
此刻宝玉只觉得陷在混沌迷雾里。没有具体场景,唯有几种情绪反复撕扯——失去林妹妹的剜心之痛、被家族安排命运的窒息、白茫茫虚空带来的巨大恐惧……这些感觉如此真切,压得他魂神欲碎。
“假的……都是假的!”他在心中呐喊,四肢却如被无形绳索捆缚。
猛地,一片冰凉落在额上,是袭人换上的新帕子。这丝凉意如萤火刺破黑暗。他奋力挣扎,终于冲破梦魇束缚,倏地睁眼!
“二爷可算醒了!”袭人惊喜的声音带着哭腔。
宝玉目光涣散地转动,掠过袭人焦灼的脸,掠过晴雯、麝月、秋纹等丫鬟松一口气的神情。一切都熟悉,却又隔着一层薄膜。混乱的记忆在脑中冲撞,让他阵阵眩晕。
“我……睡了多久?”声音沙哑如破旧风箱。
“整整一日一夜了!”袭人扶他起来,喂了几口参汤,“老太太、太太都来看过了,薛姨太太和宝姑娘也遣人来问……”
听到“宝姑娘”三字,宝玉心头升起一股强烈排斥与悲凉,仿佛连着不祥的兆头。
他摆手打断:“林妹妹呢?她可好?”
袭人一怔,勉强笑道:“二爷糊涂了,林姑娘回南边料理林姑老爷后事,尚未回来。前儿有信说已在路上了……”
已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