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西还有一个备用的安全点,比这里更隐蔽,是早期建立的,连罗毅都不知道具体位置。”顾云深说道,“跟我来,注意脚下。”
他在前面带路,对这片地下迷宫似乎颇为熟悉。郝明哲搀扶着苏文谦,紧跟其后。三人在昏暗、潮湿、充满回响的管道中艰难穿行,如同在巨兽肠道中挣扎求生的蝼蚁。
每一声远处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声响,都让他们神经紧绷。谁也不知道,“方舟”的追兵是否已经渗透到了这地下世界。
苏文谦的状态越来越差。失血、疼痛、疲惫,以及精神上的巨大冲击,让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脚步也变得踉跄。
“郝……明哲……”他声音微弱地唤道。
“我在。”郝明哲立刻回应,手臂更加用力地支撑住他下滑的身体。
“如果……如果我撑不住了……”苏文谦断断续续地说,气息微弱,“你……一定要……走下去……揭开……‘方舟’……”
“闭嘴!”郝明哲低吼一声,打断他的话,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凶狠的厉色,“我不会丢下你!你说过要一起的!苏文谦,你给我撑住!听到没有!”
他停下脚步,在昏暗的光线下,强迫苏文谦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总是冰封般的黑眸里,此刻燃烧着灼热的、不容置疑的火焰,那火焰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恐惧——恐惧失去他。
苏文谦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照出的自己的狼狈模样,以及郝明哲眼中那份深沉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情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他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用尽最后力气点了点头。
“好……一起……”
郝明哲不再多说,半蹲下身,将苏文谦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试图将他背起来。
“不行……你的伤……”苏文谦微弱地挣扎。
“别动!”郝明哲语气强硬,不容拒绝。他咬紧牙关,忍着肩头旧伤被牵扯的疼痛,稳稳地将苏文谦背了起来。苏文谦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很沉,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顾云深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最终只是默默上前,帮忙托了一把。
郝明哲背着苏文谦,跟在顾云深身后,一步一步,在昏暗的地下迷宫中坚定前行。苏文谦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带着生命流逝的虚弱,却也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这一刻,什么“方舟”,什么“归墟”,什么血海深仇,似乎都暂时远去。他背上背负的,是他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是他绝不能失去的珍宝。这份重量,比任何仇恨和责任,都更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不知又行进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处向上的、锈蚀的铁梯。顾云深示意到了。
他率先爬上去,小心地顶开一个伪装成窨井盖的出口,观察片刻后,才示意安全。
郝明哲背着苏文谦,艰难地爬上铁梯。当重新呼吸到地面带着汽车尾气和尘嚣味道的空气时,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后巷,堆放着杂物,远处是城市的灯火。
顾云深招来一辆事先准备好的、看起来极其普通的旧轿车。三人迅速上车,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中的车流。
郝明哲将苏文谦小心地放在后座,让他靠着自己。苏文谦已经因为失血和疲惫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眉头紧蹙,嘴唇干裂。
郝明哲用手背轻轻拭去他额头的冷汗,看着他苍白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不能失去他。绝对不能。
顾云深透过后视镜看着他们,轻轻叹了口气。
“快了,就快到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安慰他们,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个老旧的、几乎没有物业管理的小区,停在一栋居民楼的地下停车场。顾云深带着他们,通过一条隐蔽的货运电梯,直接上到了顶楼的一个单元。
这个安全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民居,家具简单,落着薄灰,但水电网络齐全,并且显然经过特殊的加固和屏蔽处理。
郝明哲将苏文谦平放在卧室的床上。顾云深立刻找来备用的医疗用品,重新为苏文谦检查伤口,更换药物和绷带。
“失血过多,伤口有感染迹象,需要抗生素和营养支持。”顾云深眉头紧锁,“我这里有一些基础的药物,但最好还是需要专业的医疗干预。”
“不行,不能去医院。”郝明哲立刻否决,“太危险了。”
“我知道。”顾云深点头,“我先给他用药,观察情况。你也是,肩膀的伤需要处理。”
郝明哲这才感觉到自己肩头传来的阵阵钝痛,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自己。他坐在床边,握着苏文谦冰凉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仿佛要通过意志力将生命力灌注给他。
顾云深默默地将医药箱放在他手边,然后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苏文谦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郝明哲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眼。父亲的遗志,“方舟”的黑暗,罗毅的牺牲,顾云深的庇护,以及背上这人滚烫的温度和微弱的呼吸……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也感到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茧而生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着苏文谦沉睡的脸,低声地、一字一句地,如同立下誓言:
“苏文谦,你会没事的。然后,我们一起,去‘归墟’,去掀翻那个该死的‘方舟’。”
夜色深沉,前路未卜。但在这个临时栖身的狭小空间里,两颗紧密相依的心,成为了彼此在无尽黑暗中,最坚固的堡垒与最明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