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床榻上的晋平公主仿佛被殿内越发紧绷的气氛和那持续的撞击声惊扰，轻轻咳了几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唇瓣失去所有血色。

丽妃立刻转头，什么都顾不上了，扑到床边，用袖子慌乱又极致轻柔地替她擦拭，那瞬间流露出的心痛与无措，无比真实，冲淡了她方才所有的凌厉杀气。

“晋平，晋平不怕，母亲在这儿……母亲在这儿……”她喃喃着，声音哽咽。

趁着丽妃心神被公主彻底牵制的刹那，谢垣忽然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一直用余光留意他的黎茉心头一跳。

只见少年眼尾微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场面。

黎茉还没反应过来，谢垣已上前半步，挡在了她和丽妃之间。

他看向犹自守在公主床前的丽妃，语气温润：“娘娘，诛妖之事，非同小可。谢家虽有祖训，却也讲究证据确凿，明正典刑。仅凭娘娘一面之词，恐怕难以服众。况且……”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黎茉脸上。

“她究竟是不是妖，该如何处置，是我谢家内部的事。不劳娘娘费心，更轮不到娘娘来下令诛杀。”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在维护她？

谢垣到底信不信丽妃的话？

丽妃站起身，语气不解：“谢垣，你难道要包庇这妖物？你忘了你祖母当年是怎么死的了吗？你如今竟……”

她的话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悍然打断。

“轰——！！！”

西墙那座紧邻床榻的紫檀木书架，连同后面看似坚实的墙壁猛地炸开。

木屑、砖石如同暴雨般飞溅。

烟尘瞬间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

在一片混乱和刺耳的碎裂声中，一道黑影嘶吼着从炸开的墙洞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她穿着最普通不过的宫女服饰，头发散乱，面容扭曲狰狞，双目赤红如血，后背、肋下，竟诡异地伸出数条粗壮、漆黑、覆盖着钢针般刚毛的蜘蛛步足。

黎茉倒抽一口凉气，脑中一片空白，震惊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晋平公主跟前的阿兰……那个不起眼的宫女，居然是……是蛛妖？

“阿兰！冷静！看着我！是我！”丽妃不顾四处飞溅的碎石和那可怖的步足，试图靠近那完全失去理智的蛛妖，声音凄厉破碎，“晋平在这里！你看，晋平在这里！别伤害她！你看看她！”

阿兰赤红混乱的眼睛扫过殿内，先是掠过丽妃，在听到“晋平”二字时似乎极其细微地滞涩了一下，但随即，那双血瞳便死死锁定在黎茉身上。

这蛛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做什么？难不成是瞧着她最碍眼，想先拿她开刀？

“嗬……丹……妖丹……”含糊不清、带着剧烈摩擦音的词语从阿兰喉咙里挤出。

她舍弃了近在咫尺、试图呼唤她的丽妃，八足并用，直扑黎茉。

与此同时，一条黏腻的白色蛛丝，从她口中射出。

“躲开。”谢垣冷声开口的同时，手已伸了过来，不是拉她手腕，而是直接揽住她的腰，猛地向自己身侧一带。

黎茉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那条黏腻蛛丝擦着她的衣袖飞过，“嗤啦”一声，月白色的宫女服袖口瞬间被腐蚀出一大片焦黑的破洞，边缘卷曲，散发出刺鼻的、类似腐败草木的酸臭气味。

她踉跄着在谢垣身侧站稳，惊魂未定。

少年松开她，袖中滑出一张淡黄色符箓夹在指间。

他紧盯着再次扑来的蛛妖，口中念诵着短促晦涩的音节，指尖在符箓上快速划过，带起微弱的灵光。

“退后。”他对黎茉丢下这句话，甚至没回头看她，手腕翻转，将符箓贴向蛛妖额头。

与此同时，数道暗红色丝线灵巧迅捷地缠绕、束缚住她。

符箓的金光与红线的暗芒交织，竟然真的暂时困住了这狂暴的妖物。

殿内本就空间有限，蛛妖疯狂舞动的粗壮步足和口中不时喷吐的黏腻蛛丝，将残余的桌椅、摆设打得粉碎，瓷片木屑四处崩飞，满目狼藉。

丽妃脸色惨白，孤身挡在晋平公主面前，步足扫来的劲风几次将她发髻吹散，飞石擦过她手臂留下血痕，她却半步不退，只死死护住身后沉睡的女儿。

谢垣眉头微蹙，手上指诀变幻。

“别杀她！不能杀……她还有救……取妖丹！只要拿到妖丹……”丽妃见状，连忙说道。

谢垣听到“妖丹”二字，手上操控符箓和红线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这片刻的失神，竟被那妖物抓了个正着，束缚她的符箓金光剧烈闪烁，随即接二连三地黯淡、碎裂，残余的红线也寸寸崩断。

强大的妖力反噬而来，谢垣闷哼一声，脸色骤然苍白，单膝跪倒在地，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在身前狼藉的地面上，鲜红刺目。

可他脸上却没什么痛苦或愤怒的表情，甚至抬手慢条斯理地抹去嘴角的血迹，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指，又抬眼看向那挣脱束缚、更加狂暴的蛛妖，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了一个弧度。

“谢垣！”黎茉失声惊呼。

她没想到他会受伤，更没想到他受伤后会是这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反应。

蛛妖撞破束缚，去势稍减，赤红的眼睛再次锁定了黎茉，或者说，锁定了她身上那诱人的“妖丹”。

她发出一声贪婪的嘶鸣，粗壮的步足迈开，就要再次扑来。

谢垣受伤，丽妃只顾着公主，没人能救她。

电光石火间，黎茉脑中飞速盘算。蛛妖对“晋平”的名字有极其细微的反应。刚才她挣脱束缚后，第一眼看的也是晋平的方向……

眼看蛛妖再次扑近，黎茉心一横，手腕疾扬，将袖中谢垣送的琉璃瓶用力掷向床榻。

“啪嚓！”

琉璃瓶砸在床柱上，碎裂开来，瓶中清水不偏不倚，正溅在晋平公主的脸颊上。

一直陷在梦魇里的少女，睫羽忽地剧烈颤动，那双紧闭的眼眸，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映入她眼帘的，是面目狰狞可怖，数条漆黑步足狂乱挥舞，嘴角淌着涎水，一双眼更是赤红如血的阿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