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垣修长的手指拨开鎏金铜扣,盒盖掀开,露出里头暗红绒布衬着的两个青瓷香囊。他捻起一个,解开束口丝绳,倒出少许浅褐色香粉在掌心。低头细看,又凑近嗅了嗅,眉心微蹙。
“如何?”黎茉问。
“安神香的方子没错。”谢垣用指尖捻起一点,在指腹揉开,“合欢皮、夜交藤、茯苓、远志,加了少许朱砂定惊。”他抬眼,“只是剂量重得离谱。这一小囊若全点了,足够让人沉睡整夜,雷打不醒。”
黎茉压低声音:“丽妃为何要这样?若只是想让公主安眠,何须下这么重的手?她是不想让公主夜里看见什么,还是……听见什么?”
她顿了顿,将另一桩异状也说了出来:“还有那个阿兰。我出来时,手指不小心被锦盒边缘划了道口子,沁了点血珠。她看见血时,眼神……很怪。”
那不是正常人的眼神,里面翻滚着一种原始的、贪婪的渴望,却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压得眼睛都泛红了。
她当时就觉出不对,此刻再想,更觉得那绝非常人该有的反应。
“怎么个怪法?”谢垣问。
黎茉一只手撑在下巴上,回忆着那眼神:“像饿极了的人看见吃食,又像丢了魂的人突然醒过来。”
谢垣将香粉倒回囊中,系好束口,动作慢条斯理。他将香囊放回锦盒,盖上盒盖,指尖在光滑的漆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嫂嫂可知道,有些妖物……嗜血?”
她当然知道,系统给的原身记忆里,就有妖族走火入魔后渴求血食的片段。
可阿兰身上并无明显妖气,至少她没感觉到。除非……她有特殊法门遮掩,或者,根本不是寻常妖族。
谢垣抬眼看她,眸光平静,却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不是所有妖都靠吸食日月精华修炼。有些走了邪路的,或是身受重伤、根基受损的,会靠吞噬血气维持形神。尤其是……新鲜的人血。”
凉亭内一时寂静。
若阿兰真是嗜血的妖,那晋平公主长年病弱、夜里沉睡不醒,是否与此有关?丽妃知道吗?她是曾经的捉妖师,若知道身边藏着这样的妖物,为何不除,反而留在公主身边?
谢垣忽然开口,话题却陡转:“方才林莺出现,嫂嫂似乎并不意外。”
黎茉一怔,随即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身子还往前倾了倾:“林女官才华出众,陛下提拔她协理《庆安妖典》事务,有何可意外?”她眼波流转,故意拖长了调子,“谢二公子这是……吃醋了?”
谢垣眸光微沉。
“嫂嫂想多了。”他沉声道,“我只是好奇……陛下让她暗中查探的那件事。”
“什么事?”
“当年慧嫔坠崖的真相。”
谢垣继续道:“陛下似乎并不相信那是场意外。他怀疑……有人借妖物之名,行灭口之实。而丽妃,曾是宫中最好的捉妖师。”
“所以陛下让林莺暗中调查,既借她之才,又因她是女子,出入后宫方便,且与宫中各方势力无瓜葛。”黎茉瞬间想通了关节。
林莺自己也背负着家族疑案,查起来自然更尽心。
只是这样一来,清梧苑便成了漩涡中心。陛下疑心丽妃,而丽妃身边又藏着可疑的阿兰……
“嫂嫂怕了?”谢垣忽然问。
“怕?”她声音轻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抬眼直直看向谢垣,“谢二公子,我若是怕,当初就不会答应与你做交易。我只是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走。”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了一下,“毕竟,蹚浑水也得看看值不值得。”
“嫂嫂已有主意?”谢垣追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主意谈不上。”黎茉伸手,指尖点了点那锦盒,“但这香既然只是剂量重,并无其他蹊跷,那问题的关键便不在香上,而在清梧苑本身。”她抬起眼,目光清亮,“你想知道那股血腥气从何而来,想弄清阿兰到底是什么,对不对?”
谢垣不答,只静静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情绪晦暗不明。
黎茉知道这就是默认。
她往前又凑近些,几乎要贴上他胸口,仰着脸,吐气如兰:“那我帮你。”
谢垣眸光微动:“如何帮?”
“你想夜探清梧苑,对吧?”黎茉笑得像只窥见猎物弱点的狡猾的猫,“可你一个外臣,又是男子,怎么进得去?即便进去了,若被丽妃撞见,又当如何解释?”
谢垣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脸色沉了下来,眼底那点伪装的温和碎得干干净净:“嫂嫂莫不是想……”
“没错。”黎茉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眼中笑意更盛,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具,“谢二公子容貌俊秀,身段也好,扮作宫女,定能以假乱真。而我嘛……”她指了指自己,“正好缺个‘陪我去给公主送落下的东西’的同伴。这理由,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