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茉沉吟一瞬,决定透露部分实情。
“公主殿中药香浓郁,倒是未曾察觉特殊气息。”她略去了自己过于敏锐的嗅觉,只陈述事实,“不过,公主养了一只名叫芙蓉的白猫,性子颇烈,除了公主谁也不亲,方才却一直对着内墙一处书架缝隙低吼,似有不安。公主说它时常如此。”
萧逐闻言,眉峰微蹙,开口道:“猫犬之类对阴邪之气最是敏感。若长期对固定一处示警,那地方恐怕确实有问题。”他看向林莺,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提醒,“宫中之事,错综复杂,牵扯甚广,探查还需谨慎,莫要涉险。”
林莺点头,神色不变:“萧将军提醒的是。不过,正因宫中复杂,才更需厘清脉络,防患于未然。”
她转向谢垣,条理清晰地说道:“谢公子,既然清梧苑有疑点,公主身份又特殊,明面查验恐引风波。我可借整理卷宗、核对宫苑用度之便,调阅清梧苑近年来一应用度、药材领取、人员变动记录,或能发现蛛丝马迹。此外……”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关于那残留的妖气属性,我依稀在一本前朝残卷中见过类似描述。待我回值房仔细核对那残卷后,再与公子细说。”
黎茉心中一动。
若清梧苑真与此有关,那晋平公主常年病弱、丽妃深夜独往、阿兰的异常反应……似乎都能串联起来。
谢垣拱手道:“愿闻其详。若有典籍佐证,探查方向便能明确许多,事半功倍。如此,便有劳林大人费心了。”
林莺微微欠身:“分内之事。陛下对《庆安妖典》编纂十分重视,尤其近来宫中屡有异动,陛下希望谢家能尽快厘清脉络,安定人心。我今日也是碰巧路过此地,想起陛下提及谢公子近日在宫中查访,便顺道将陛下让我协理此事的旨意告知公子。”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每日申时前后,若无其他差遣,大多在天水阁整理卷宗。谢公子若有需要协助之处,可随时来寻。”
萧逐闻言,看了林莺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宫中非比边关,暗处眼睛不少,你自己小心,莫要太过操劳。”
林莺对他微微颔首,神色难得柔和了一瞬,声音也轻了些:“我知道,你放心。”
黎茉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掠过一丝玩味。这萧小将军的心思,真是明晃晃写在脸上。
这对一个冷清自持,一个赤诚热烈,倒也很好磕。
眼见正事谈妥,萧逐便道:“阿莺,陛下还等着召见,我们该去养心殿了。”
林莺点头,对谢垣和黎茉道:“谢公子,黎姑娘,告辞。”她刚欲转身,又看向黎茉,悠悠补了一句,“黎姑娘初入宫中,若觉烦闷,或想寻个清静地方看看书,亦可来天水阁寻我。那里虽多是卷宗,倒也清静。”
闻言,黎茉抬起眼,冲林莺嫣然一笑:“林大人不嫌我打扰便好。早就听闻大人才学,心中仰慕,改日定当叨扰,只怕到时大人嫌我问得笨拙。”
林莺点了点头:“随时恭候。”
说罢,便与萧逐一同步出凉亭,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园月洞门外。
待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周遭霎时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晚香玉与木芙蓉的细响,以及远处隐约的宫人低语。
谢垣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谦和笑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丝痕迹。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黎茉脸上,那眼神重新变得幽深难测。
“看来嫂嫂此行,收获不止一盒安神香。”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直的、不带情绪的音调。
黎茉抱着锦盒,仰起脸,流露出几分恃宠而骄般的得意:“收获嘛,自然是有的。二公子想知道?”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晃了晃手中的锦盒,“可我这里的信息,也不是白来的呢。”
“嫂嫂想要什么?”谢垣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觉得她这副讨价还价的模样有些新鲜。
“谢二公子答应我的玉佩呢?做好了么?你把玉佩给我,我就把清梧苑的事说给你听。一手交玉,一手交消息,怎么样?公平得很。”
谢垣眉梢微挑,似乎没料到她这时还敢讨价还价,且如此理直气壮。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嫂嫂倒是会挑时候,半点亏也不肯吃。
他说着,竟真的从自己袖中取出了一件东西。
却不是玉佩。
那是一个小巧剔透的琉璃瓶,不过寸许高,瓶身晶莹无瑕,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的七彩光晕。
令人讶异的是,瓶内淡青色的澄澈湖水中,竟悬浮着几片极小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白色茉莉花瓣,随着他指尖的动作,花瓣在瓶中轻轻摇曳,鲜活如初绽。
“玉佩,还需些时日打磨。”谢垣将琉璃瓶递到她面前,声音平淡,“先拿这个抵着。”
黎茉微怔,下意识伸出手接过。
冰凉的琉璃瓶触感细腻,里面晃动的液体和那几瓣茉莉花清晰可见。
茉莉……黎茉……
这是巧合,还是他有意为之?
她抬起眼,冲谢垣嫣然一笑,随即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将清梧苑事尽数道出。
末了,她稍稍退开些,却仍离他很近,仰着脸问:“怎么样,谢二公子,这些消息,值你这一个琉璃瓶么?”
谢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我的东西,给了你,便是你的。”
黎茉心头一跳,反而将那琉璃瓶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细细端详,赞叹道:“这瓶子真好看,里面的花儿也巧,像是刚摘下来似的。谢二公子费心了。”
她将话题轻巧带过,随即又把手中一直抱着的锦盒往谢垣那边递了递,语气变得正经了些:“对了,这安神香,二公子要不要看看?我总觉得,公主提及它时神色有些过于依赖……或许,不止是安神那么简单。”
谢垣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精致的锦盒上,眸色转深。
他将它从黎茉手中托起,置于自己掌心,仔细查看那鎏金锁扣的纹路,以及盒身木质细微的纹理。
“谢二公子仔细手,”黎茉见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提醒,“这盒子边缘粗糙,方才便是被它划着的,可别再把你也划伤了。”
少年捏着锦盒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迅速垂眸,浓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类似怔忡的细微波动。再抬眼时,已恢复一片平静,只淡淡道:
“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