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茉与黎钰一前一后踏出正厅,沿着游廊缓缓而行。
“黎钰,”她稍稍放慢脚步,侧首看向身后半步之遥、始终保持着距离的青年,“谢二公子大多时间都在做些什么?可是在研读那些与编纂《庆安妖典》相关的典籍?我听闻谢家于此道钻研极深,乃是立身之本。只是不知,这编纂妖典,究竟是怎样的章程?陛下将如此重要的事宜全权委托谢家,想必……另有深意?”
她没直接问谢垣的喜好,那样目的性太强。
先从家族正事入手,既能显得自己识大体,关切家族核心,又能顺理成章地了解更多背景信息,或许还能从中窥见谢垣日常的蛛丝马迹。
黎钰脚步未停,清俊的面容在光影下半明半暗,声音冰冷:“二公子行事自有章法,书房研读、后园练剑、外出查访,皆有可能。至于《庆安妖典》……编纂妖典,确为谢家世代职责。陛下将此事委于谢家,一则是因谢家先祖曾于开国有功,更因谢家历来主张‘以史为鉴,人妖共存’,不同于一味剿杀或盲目供奉的偏激之流,所录史料力求客观详实,对朝廷制定与妖族相关律例、处理妖患、乃至与某些妖族势力往来,皆有裨益。”
“那二公子他……想必对妖典编纂极为上心?我看他年纪虽轻,谈及妖族之事却颇有见地。”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谢垣身上。
“二公子自小便需修习与此相关的诸多典籍、功法、辨识之术。妖典编纂是谢家重任,二位公子皆需精熟。”黎钰的回答依旧严谨,未多做个人评价。
看来直接套话效果有限。
黎茉正想再换个方式,比如问问谢府各处的布局,或者谢垣常去的地方,以便“偶遇”,却见廊桥另一端,素云提着一角裙摆,慌慌张张地跑来,脸颊因奔跑而泛红,额角见汗,气喘吁吁,一副出了大事的模样。
“小姐!小姐!小白不见了!”素云人未到,带着哭腔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黎茉脚步一顿。
那只小白狗虽是她用来脱身的工具,但毕竟是她亲手包扎救下的,多少有些挂心。
她蹙了蹙眉:“怎么会不见了?笼子可有损坏?”
“没有……”素云语带哭腔,“小白腿上还有伤,能跑到哪里去呢?”
黎茉沉吟道:“别急,我们分头再仔细找找。它受伤了,应该跑不远。黎钰,你也帮忙四处看看。”
三人遂在附近院落、花丛、假山石后仔细搜寻。
黎茉一边呼唤着小狗的名字,一边留意着地面和角落的痕迹,心中却思绪翻涌。
它失踪得蹊跷,谢府规矩森严,下人不会无故动她院子里的东西。
找了约莫一炷香的的时间,仍无所获。
黎茉不经意般喃喃低语:“这小家伙,伤还没好利索,能跑到哪里去呢?莫非是被人抱走了?”
“会不会是……”素云忽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惧色,压低声音对黎茉说,“小姐,您说会不会是二公子?他……他以前也养过狗的,只是后来……”
黎茉眸光一闪,停下动作看向素云:“二公子养过狗?”
这倒是个意外信息。
昨夜捡到小白的时候,谢垣的神情就有些异样,看上去不像是喜欢小动物的人。
素云见引起了她的兴趣,又见黎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留意四周,便大着胆子继续说:“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二公子还小,养了一只很机灵的小黄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走到哪儿都带着。可是后来……那狗掉进荷花池淹死了。从那以后,二公子就再也没养过任何活物了。”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同情,但很快又被担忧取代,“您说,他会不会是看小姐您救了小白,所以……”
狗淹死了?是意外,还是……
她不动声色地追问:“那时二公子多大?狗死了之后,他反应如何?”
“大概……八九岁吧?”素云努力回忆着,“反应……奴婢记不太清了,好像没哭也没闹,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几天,出来后就再也不提那狗的事了。”
八九岁的孩子,心爱的宠物死了,不哭不闹,只是沉默?这反应本身就不太正常。
黎茉感觉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于谢垣那扭曲性格的又一块拼图。
是了,一个长期被忽视、活在兄长阴影下的孩子,连悲伤可能都被视为矫情和不懂事,只能将一切情绪压抑在心底,久而久之,便酿成了如今这般阴郁的性子。
她当机立断,对素云道:“你再去厨房和下人们常走动的地方问问。我想起承舟的房间似乎就在附近,我去那边看看。”
谢垣那种性格,最可能去的地方要么是自己封闭的书房,要么就是……他兄长曾经待过,能让他感到某种复杂情绪的地方。
比如,谢承舟的院落。
*
黎茉独自一人走向谢承舟居住的独立小院。
院门虚掩着,她放轻脚步靠近。
果然,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带着痛楚的低语声,断断续续。
她心中一动,悄悄凑近门缝。
是谢垣的声音。
“为什么……永远都是他……我做得再好……也永远比不上兄长……连你……连你们也都只看着他……我到底算什么……”
黎茉屏住呼吸。
她了解这种感受,孤儿院里,那些被挑中的孩子总是更乖巧、更漂亮、更会讨好人的,而她,无论怎么努力模仿,似乎总是差一点。
只是谢垣的处境更复杂,他并非不被需要,只是永远被笼罩在更耀眼的光芒之下,那种被比较、被忽视的滋味,恐怕更磨人。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黎茉心头一跳,以为谢垣情绪失控出了什么事,来不及多想,猛地推开了房门。
少年立在屋中,地上是一只摔得四分五裂的菱花铜镜碎片。
门被推开的瞬间,他便抬了眼,既无失措,亦无波澜。
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仿佛藏着什么。
黎茉心口一窒,莫名觉得浑身发寒。
她撞破了谢垣不愿示人的一面。
按照他那敏感多疑又极擅伪装的性子,被他发现自己窥见其真实情绪,绝非好事。
她迅速反应过来,反手将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我听到声音,以为出了什么事。”她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又落在他背在身后的手上,语气放柔,“你没事吧?手有没有受伤?”
糟了,他这副样子……情绪明显不对劲。地上碎镜子,手还藏着,是割伤了?还是拿着什么?
谢垣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背光的阴影勾勒出少年清瘦挺拔的轮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锁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