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代码输入界面,光标安静地闪烁着。
他迅速反应过来——不是,这么快?这么直接吗?
但他没有犹豫。
他连忙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起来。那速度快得惊人,和他之前懒散敷衍的模样判若两人。一串串代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时弥生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输入,没有催促,也没有监督的意思。
韩帜输入完最后一个字符,停下动作,将数据板推向时弥生。
“好了。”
一丝得意藏在他的话语里,仿佛在说“看,我没有骗你”。
时弥生没有看他,径直拿起数据板,简单扫了一眼,然后转身递给了身后早已等候的特勤技术人员。
技术人员接过,低头开始验证。
时弥生这才转过身,在韩帜对面坐了下来。
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不那么紧绷,也不那么放松,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中立。
韩帜立刻前倾身子,手肘撑在桌面上,迫不及待地开口:“现在可以说了吧?!”
他表现得很急切,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渴求。
“关于你的事。”
时弥生望着他,礼貌一笑。
“不急。”
韩帜一愣。
时弥生没有再看他,抬手按上通讯器。
“请准备两杯茶,可以吗?”
审讯室外的人员齐刷刷地望向义冼。
义冼站在单向玻璃前,点了点头。
那名人员才对着通讯器回答:“好的时专员,请稍等。”
韩帜有些茫然地看着时弥生,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操作。
时弥生收回视线,看向他,语气和缓地解释道:“既然是聊天,总得放松点,不是吗?”
韩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噎住了。
时弥生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我可以先听听你的故事吗?”
他温和地向韩帜询问,仿佛在和老朋友闲聊。
“毕竟……”时弥生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的事比较早,现在去回想太模糊了点。”
他抬眸,重新看向韩帜,唇角还是那抹礼貌的弧度。
“没准听完你的,多些感触,就会记起来更多,包括情绪。”
他歪了歪头,真诚地问。
“你觉得呢?”
韩帜迟疑着,沉默了。
时弥生也不急,只是默默地与他对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十秒。
韩帜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他的视线在时弥生脸上来回逡巡,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犹豫什么。
时弥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再次开口时,声音又轻又缓。
“既然我能通过你所设置的防御系统……”
他微微偏头,目光平和地落在韩帜脸上。
“这还不能证明,我们是同一类人吗?”
韩帜的眼神晃动了一下。
“你说我能够理解你,”时弥生继续不徐不疾地说,“但我连你的事情的全貌都不清楚,又怎么能够去理解呢?”
他稍作停顿,让这句话沉一沉。
“理解的第一步是感同身受,不是吗?”
审讯室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审讯室内,时弥生的声音还在继续。
“而想让别人感同身受的第一步,就是说出自己的故事。”
韩帜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里有挣扎,有犹豫,还有某种快要破土而出的东西。他嘴唇翕动,眼看着就要说出口了。
可时弥生仍觉得火添得还不够,没有给他在此时开口的机会。
“既然你清楚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那么……”
时弥生突然垂下了眸子,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裹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愿意被人察觉的脆弱。
“只要你先起头,我就一定会有所触动。”
他停了一下。
“有所触动,就会向你诉说我的故事。”
他又停了一下。
“诉说之后,就会与你感同身受,甚至理解了你。”
他的说话声越来越低,睫毛轻轻颤了颤,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
“……不对吗?”
他这副模样,俨然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也在期望同类、但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和同类相认、怕自己想错了、做错了,从而错过同类的角色。
韩帜呆愣愣地看着他。
他看见时弥生那垂下的眼睫,看见那不自觉抿起的唇角,看见那张脸上小心翼翼的期待。
韩帜也不知道是想起了谁,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眼眶猛地泛红,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开了,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从眼底翻涌而出。那情绪来得太快、太猛,像是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汹涌得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对……”
他在发抖。
“你说的……都对。”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铐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但他浑然不觉。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又软又急,像在哄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人。
“不要哭。”
时弥生身子一僵。
他茫然地垂眸,看着桌面上自己的倒影——自己根本没有在哭,眼眶没有红,脸上没有泪痕,连鼻尖都没有酸。
韩帜在说什么?
审讯室外,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时专员……哭了?”
“没、没有吧?”另一人凑近玻璃,拼命眯起眼睛,“都没看到眼泪啊。”
“是啊……眼眶也没红。”
“那那个叫韩什么的,为什么对时专员说‘不要哭’?”
短暂的沉默。
接着有人弱弱地接了一句:“睹人思人?”
“你确定自己成语用对了?”旁边的人一脸嫌弃。
“哎呀!我当然知道正确用法是睹物思人!”那人急了,“但是时专员是人,我就那意思呗……”
没有人接话。
不是因为他的成语用得对不对,而是因为……有一道视线正不善地扫过来。
夏时站在玻璃前,目光穿过单向玻璃,落在审讯室里韩帜那张写满了怜惜和心疼的脸上。
他的整张脸都冷了下来。
“他也配?”
这三个字,犹如三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了空气里。
众人你瞅我一眼,我瞅你一眼,没人敢接夏时的话,也没人敢再说话。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不少,生怕自己触到什么不该触的东西。
义冼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视线在夏时脸上停了几秒,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竟然真的会吃醋。”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确认什么有趣的事实。
夏时偏过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不耐,有冷意,还有明晃晃的“你什么意思”的质问。
义冼没有躲闪,只是看着他,眼含深意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从头顶打量到脚尖,再从脚尖打量回头顶。
那里面没有什么恶意,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从来没仔细瞧过的东西。
很慢,很刻意,感觉是在暗示什么。
夏时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冷哼一声。
“很惊讶?”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审讯室里那个安静坐着的身影,“我以为你早就清楚我和它们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