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勤组外城区据点,审讯室内。
房间不算大,灯光白得发冷,照得每一寸墙面都无所遁形。韩帜坐在椅子上,手铐反射出细碎的光,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整个人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义冼坐在他对面,数据板搁在桌上,笔尖悬在屏幕上,没有急着落下去。
“个人信息。”
他毫不客气地问,态度公事公办,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韩帜挑了挑眉,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韩帜,男,三十一岁。曾经是OWE科技公司的程序员,现在是一名无业游民。”
回答得很详细,详细到像在念台词。
义冼眼皮都没抬一下:“创立这个组织多久了?”
“一年多吧。”
“目的。”
韩帜头歪向一侧,语气轻飘飘的:“摧毁尤里系统的虚拟恋人模块。”
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里,时弥生站在单向玻璃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目光落在玻璃那头的韩帜身上,蹙起眉头,努力辨认着什么。
随后他低下头,凑近通讯器,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撒谎。”
审讯室里,义冼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望向韩帜。那眼神不凶,却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刃口藏在鞘里,但你知道它就在那儿。
“是吗?”义冼慢悠悠地说,“别忘了,你还想和谁聊聊。”
韩帜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那点散漫收了几分,他坐直身子,摊开手,无辜地表示:“目的也分表面和深层啊,是你没问清楚,我才先说的表面。”
义冼嘴角无语地抽动了一下,继续问:“那深层呢?”
韩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义冼,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上扬,从漫不经心,变成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可以与人分享,又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演出即将揭幕。
“成为——”
他忽然放轻了语调,轻得像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情话。
“和替代她的虚拟恋人。”
义冼的笔尖停在半空。
他身旁的两名特勤成员纷纷蹙眉,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但从你们目前的行动上来看,”义冼斟酌着措辞,不紧不慢道,“分明是奔着摧毁去的。”
韩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的笑声里裹着几分轻蔑,几分嘲弄,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那不过是那群蠢货想做的事,”他摆摆手,“我只是稍微帮了一把。”
义冼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也就是说,”他缓缓开口,“你手底下的协会成员负责的是表面,而深层只有你一个。”
不是疑问,是确认。
韩帜眉尖一挑,笑意更深了:“我该夸你聪明吗?”
“用不着。”义冼面无表情地回绝,低头继续在数据板上记录,“你们投放的代码测试点有几个?”
“不知道。”
“……”
义冼的手指顿住了。
韩帜一脸理所当然地耸耸肩:“前边不是说了?是我手底下的人员负责表面,我怎么会知道他们投放了多少个?”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况且,我与他们的交流仅仅只有提供技术支持和一点小建议。”
好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义冼的脸色沉了沉,但没有发作。他垂下眼,继续在数据板上写写画画,笔尖划过屏幕的声音在静下来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韩帜等了一会儿,渐渐变得有些不耐烦。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扬起下巴。
“你问了这么多,我也如实说了这么多,够了吧?”焦躁的情绪自他的话里流露而出,“该让我和那个人聊聊了吧?”
义冼头也不抬,视线依旧停留在数据板上:“最后一个问题。”
韩帜烦躁地呼出口气,身体更深得埋进椅背里,发出几声闷响:“问问问,赶紧的。”
“既然底下人员负责的是表面,而你是深层,”义冼不疾不徐,“那么,所用的干扰尤里系统的代码总归是不一样的吧?”
韩帜的眼神闪了闪,散漫的神情淡去几分,转而带上了审视的意味。
“……所以呢?”
义冼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数据板的上沿,直直地钉在韩帜脸上。
“交出深层代码。”
韩帜看着他。
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压根不为所动。
“可以啊,”他拖长了尾音,“你让那个人来和我聊聊,我就交。”
义冼勾起一个冷笑的弧度。
“呵,不交?”
他放下数据笔,双手交叠在桌上,身体略微前倾,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属于特勤组长的威压。
“那别说聊了,连他的面,你都休想见到。”
韩帜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那层懒散又无所谓的外壳像是被这句话生生剥开,露出里面锋利的、危险的底色。他的眼睛眯起来,嘴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眼神交锋,谁都没有退让。
韩帜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盯着义冼看了好一会儿,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得他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无处可藏。
最后,他败下阵来。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溃败。没有叹气和妥协的姿态,只有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那么一点,眼神从对峙的锋锐变成了某种带刺的退让。
“……行。”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咬牙切齿,“只要见到了他,我就交。”
义冼的唇角慢慢勾起。
“很好,”他靠回椅背,满意地夸赞道,“聪明的选择。”
韩帜的脸更黑了。
他别过头,不再看义冼,目光钉在墙面某个虚无的点上,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观察室里,单向玻璃前,几个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玻璃把这边的光线过滤得暗了几个度,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幕。时弥生站在那儿,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韩帜那张写满不甘的脸上。
夏时依旧握着他的手。
不过不再是十指相扣。
那个姿势在他们回到人群前就分开了,因为实在是太过亲密,被其他人看见不好。
但到了审讯室外的走廊,灯光重新昏暗下来的时候,夏时又握了上来。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虚虚地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松松地搭在他的手背上。这种握法很轻,轻到时弥生随时可以抽离,不会受到任何阻力。
似乎在说:我不会勉强你,但我想在这里。
时弥生没有抽开。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只是任由那只手虚握着,注意力仍旧落在审讯室里。
直到义冼和韩帜的对话结束,时弥生才收回视线,转身准备前往他的“舞台”。
可刚迈出一步——
那只手就收紧了,不是虚握,是真真切切地扣住了他。
时弥生偏头看去。
夏时的眼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对他的担忧。不是那种克制隐忍的、藏在心底的忧,而是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印在眼底的、毫无保留的担心。
时弥生看着他,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柔软。
他轻轻捏了捏夏时的手,指腹在那人的掌心里蹭了蹭,力道极轻,像在安抚一只不肯松开爪子的犬。
没事的。
放心。
我有分寸。
夏时的手指动了动。他犹豫了那么一两秒,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松开,指尖从时弥生的手背上划过,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小心。”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时弥生点头应下,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朝着审讯室的大门而去。
义冼正从里面出来。
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义冼的脚步一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朝时弥生递来一个眼神——小心为妙。
时弥生了然颔首,推门的动作没有停下。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细微的咔嗒。
韩帜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你来了!”
他的音量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喜悦,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点燃了。他两眼放光,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嘴角的弧度大到几乎要咧到耳根。
时弥生没有回应他的热情。
他拿着数据板走到韩帜面前,轻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请吧。”
韩帜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数据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