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笙自然是要来看他的,作为他在人间唯一的伙伴,她哪能不来。
隔着一扇玻璃,他仍然是那样自信的笑容,头发剪得很短,皮肤更白了。看上去完全是个可爱的小男孩。
他笑着跟秋笙挥挥手,拿起了电话放在耳边,率先打招呼:“笙笙,你还好吗?”
秋笙爽朗一笑,“没死呢,不能更好了,你呢?”
“我也还不错哦,等死的人生,还满轻松的,知道要死,还不用自己想办法死,人家就会帮我,让我拥有人道主义的死,我可期待了。”阚侃把一件人家避之唯恐不及的事,讲的如此向往。
“死了,然后呢?”秋笙问。
“死了之后才会知道死了之后的事,没死过的人,永远不会知道的。人类做的一切推演和猜想,都只是推演和猜想。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到底是轮回还是永生,都只是如果有,那如果没有呢?”
看的出来,在里面的日子大概很是寂寞,阚侃一看到秋笙,就迫不及待要跟她敞开心扉。
秋笙低着头一笑。
阚侃申请地看着她,:“笙笙,你没有想要问我的问题吗?”
秋笙想了一下,扁扁嘴说:“老实讲,我没有想问你的问题,因为所有的问题,我自己都有答案,又何必问。”
阚侃眼睛一亮,赞许地点点头:“是,我知道,笙笙,在这个人间,唯一懂我的只有你。”
“然而胸中之竹并非眼中之竹也,手中之竹又非胸中之竹也。”秋笙话里有话,接着问:“阚侃,我懂的这个你,与你认为的你并不是一个人,而你认为的你,与实际的你,也未必是一个人。”
“对于我而言,眼中之竹与手中之竹皆无意义,我只活一个胸中之竹的模样。你呢?你想活成什么模样呢?”
“我眼不观竹,胸不怀竹,手不画竹,我从不求竹,更无所谓何竹。”秋笙略显调皮地说:“愿山头的竹都让大熊猫吃掉才好,免得落到人间遭人百般修辞。”
阚侃低头一笑,满脸宠溺地说:“你还是这么有意思,笙笙。”
“然而阚侃,你到最后也没有看到,我人性中光亮的那一部分。”
“光亮是微不足道的,光亮是照不亮黑夜的,可是黑夜却能吞噬一切光亮。”
“我们所在的世界,有一半的时间是白天,一半的时间是黑夜。在黑夜,黑暗能吞噬一切光亮,可是在白天,白天也能覆盖所有的黑暗啊。”
“天会有光亮的时候,可是人心一旦黑暗了,就再也透不进一丝光了。”
“我知道,阚侃,”秋笙点点头,由衷地说:“我们都是黑化的人心的产物,像你一样直接放弃由人类总结出来的这一套天理伦常,是最轻松的。”
“我知道你会悟的,笙笙。”阚侃申请地看着她:“你明明从地狱中走出来,还偏要强迫自己适应人间的规则,而打你入地狱的,正是人间的这些规则。非要当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何苦呢?”
秋笙噗嗤一笑,“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我本来就是个好人,我只是在按照我的秉性行事?”
阚侃笑了,带着自信与轻蔑。“别逗我了,笙笙,从你第一次出现,你拉着一根钢管,就那么走过来。你知道你的眼神里有什么吗?你那眼神分明在蔑视世人,蔑视一切的人类。”
“包括你吗?”
“当然不包括我,笙笙,”阚侃仍然那么自信,“我们是伙伴,我们是并肩在黄泉路的双生花。”
“我只食自果,从不食他人之果,可是你,却是一朵食人花。”
“你当真只食自果?你以为你假装忘记了过去,过去就真的消失了吗?”
“我只是逃离了他们,我没有拿刀去杀死他们。”秋笙敛起了笑意,“阚侃,你越界了!”
“越界?”阚侃可笑地说:“什么是界?这个世界的界,是真实且唯一的界吗?”
“我不知道。”秋笙直直望向他,“我可以杀死自己,却不能去杀别人,别人的姓名因果,不该由我裁决。”
“不要假装好人了,笙笙。”阚侃回应着她的眼神,声音骤然低伏,“自欺欺人,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而这个世界,是一团垃圾,凭什么决定你的自由意志。”
秋笙懒得再与他争辩,只回应他漫长的沉默。
见她久久不开腔,阚侃却按捺不住满腔的表达欲,“笙笙,既然你没有想问我的,那么让我来问你吧,我问问你,我为什么要杀我妹妹呢?”
秋笙沉默片刻,长叹一口气,“你本来就要杀她的,当时你没有杀她,总有另外一个时刻。或许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她就注定好了,要死在你手里。”
“没错,她是那二位送给我的礼物,渡我出人间的礼物。”
“可你将那二位,打入地狱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呢?让那二位下地狱,是我来人间的使命之一啊。”
“你来人间的另外一个使命,不也是将我打入地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