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说好了要给黎昃接风洗尘，可是黎昃刚回到家没一会，拄着他的跛脚就说他出去一趟。

“你自己出去，让我们俩单独在家吃？”宁奚眼珠子都要惊掉了，他把袖子一撸，“你要这么客气，那我可不客气了！”

“不是，我就出去一下子，一会就回来。”黎昃交代：“你先帮秋笙整一整晚上要吃的菜，整完了我就回来了。”

黎昃一走，后面两双不满的眼睛齐齐眯缝起来。

“哼！”秋笙怒极，又着急去看哪个女孩子了。

“哼！”宁奚怒极，不是说都分手了吗？这会又撩上火了？就这么一会也忍不了了？

于是乎两个心怀不满的人便就一边准备着晚餐，一边进行着报复性的谈话。

关于他俩的关系，秋笙虽然知道得不确切，但从他们日常的对话里，也能猜出一些端倪。

他们只是没有刻意提，但也从来没在秋笙面前避讳过。

但两个孩子经历的那些事，是秋笙万万想不到的。听完了宁奚讲的故事以后，秋笙被扽进长久的沉默中。

她似乎这个时刻，才开始真正了解了黎昃。了解他的恐惧，了解他的悲伤，了解他的心结。

那个伤痕累累的孩子，并没有时间进行自我疗愈，就被迫扛起了责任，他没能颓废，不能摆烂，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要背负照顾弟弟长大的重担。

“那之后他就没有上学了，他才十六岁，为了照顾我，他拼了命地干活，一开始到处打零工，后来满十八岁了，他说他要去工地，因为工地工资高。”宁奚克制着声音中一丝颤抖，“我说我不读书了，跟他一起，他让我死了这条心，说我要是敢不读书，他就偷偷溜走，再也不见我。”

“大一暑期的时候我来找他，亲眼看见他在工地上扛钢筋。等我毕业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班组，在承包一些小项目。”

宁奚垂眸洗菜，掩饰住满眼的心酸。

“大学毕业之后我跟他一起干，干了几年，接的项目越来越大，尤其这种国有企业的项目不好接，都要招投标，尤其要应酬。”

宁奚慢慢回忆，慢慢跟她说着。

“在他还是分包的时候，应酬得很频繁，几乎每周好几次酒局，每次都会喝大。整个系统里面，我们被踩在最下面。人家缺什么你得送，人家叫你喝酒你得喝。每次我说要跟他一起去，他都不让。所以他自己做了项目经理以后，让我们别老找分包瞎喝酒。”

他把洗干净的菜递给秋笙，收起笑意，声音低远，“他跟我说，这种夺命酒我来喝就行，你要喝就喝开心的酒。”

说到此，宁奚不禁心疼着。

听到此，秋笙也不住心疼。

“可是我一直想问，他当时为什么会坐牢？”菜准备得差不多了，秋笙擦擦手，开了一瓶冰啤酒递给他，自己也开了一瓶。

“当时工地有一批防护用品不合规，是总包卖给我们的。后来出事故，死了三个工人，这算安全责任事故。”宁奚擦擦手，接过啤酒，“这是集团成本中心采购的物资，要是曝光出去，整个集团要被血洗的。于是当时总包的项目经理把黎昃喊去集团，跟分管领导和总经理一起，问他想不想当项目经理。如果他愿意把事情扛下来，出来以后，就会给他一个项目，当项目经理。”

宁奚边喝啤酒边说，“但他有犯罪记录，是不能入职集团的，所以让我入职，他在里面的时候就告诉我要考证，让我挂证当项目经理，他当现场负责的执行经理。”

秋笙闷闷喝着啤酒，偏头问：“我不太懂，这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呢？”

“我也不知道。”宁奚苦笑着耸耸肩，“好就好在，我们都不太在乎世俗的看法与说法，世俗对我们而言是没有意义的。”宁奚回头看着她，“好就好在，你也不在乎。”

“是，我不在乎！”秋笙对上他的视线，收起笑容，态度坚决，“世俗就是一坨狗屎。黎昃才是我的天。若是世界与他为敌，我也只会站在他这一边。”

秋笙歪着头喝了一口酒，看向窗外的眼里闪着决绝的光，“他是天使，我就赖着他同上天堂。他是魔鬼，我就跟他一起同下地狱。”

宁奚愣住了，他跟秋笙交流得不多，但是他从秋笙眼里看到坚定与绝对，甚至带着一股狠劲。仿佛谁敢动黎昃，她就能露出獠牙扑上去拼命。

这一刻宁奚放心地笑了，笑着笑着却又不免悲伤。

他心里想的是：我知道，我是他无奈的累赘，你才是她想要的家人。

两个人正聊着，突然门开了，黎昃进来了，指挥两个工人搬进来一个好大的盆栽，“放这里就行。”

工人走了以后，黎昃才脱鞋进来，一眼看见这两人一人一边靠在厨房喝酒，他眉头一皱，“你们俩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