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昃这一生最痛苦的日子,不是挨父亲打的时候,而是每次父亲把他逃跑的母亲抓回来,隔一段时间,母亲趁父亲不注意又逃跑的时候。
如果人一直在黑暗里,不要有任何期待,那么他终归能适应黑暗。
原本黑暗只是日常,可但凡透进来一丝光亮,你见过光明,到那时黑暗便是地狱。
他不记得母亲被抓回来几次,大概五六七次吧,宁奚是倒数第二次被抓的时候,母亲带回来的孩子。
他是母亲在逃跑两年之后生的孩子。
母亲跟宁奚被抓回来以后,黎昃的日子稍微好过一些,因为宁奚变成了主要的泄暴对象。
每次看到宁奚,父亲不免先揍他一顿,转头再揍母亲一顿。
“臭婊子,敢背叛老子,是哪个男人,给老子喊过来,不然我就揍死他儿子!”
母亲受不住又逃跑了,把宁奚留给黎昃,两个孩子过了一年多相依为命的日子。
这一年里,宁奚被打得更频繁了,黎昃为了不让他被打,他很努力地打零工,只要每天能拿一点钱回来,他父亲心情就会比较好,就比较不打人。
一年之后的某一天,父亲还没找到母亲,但母亲是自己回来的。看她回来了,黎昃虽然一贯冷淡,但嘴角却抿起了一抹笑意。
见她开始打包东西,期待的心跳咚咚擂着黎昃的胸口。她终于要回来带我们离开了。
在他短暂的十几年生命里,一直是被压抑、悲愤所充斥,可是每次看见她,他的心里会无端升上一股希望。
看着母亲收拾行李的这五分钟,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五分钟。
可是五分钟之后,他就被打入地狱,从此再也没有期望幸福的力气。
因为她简单打包完,一声招呼也没打,抱着宁奚就往外冲。
黎昃的身子还沉在沙发上,如同被五指山压住,动也动不得。
轰!!
脑中某个东西炸开了。
内心某座大厦倾倒了。
他瞳孔中那一抹光,那一抹长久以来虽然微弱,却是他赖以为生的那道光,呲——彻底熄灭了。
这一刻他确定了,他真的完全被抛弃了。
宁奚也以为母亲要带二人走,可母亲却只抱着他跑出去,他回头错愕地看向黎昃。
“不,黎昃,黎昃……”宁奚从母亲身上挣扎下来,要跑向黎昃,又被母亲一把捞住,宁奚拼命挣扎哭喊:“妈,把黎昃一起带走,不能把他一个人留下,黎昃,黎昃……”
“妈妈没办法把你们两个一起带走,”母亲按住宁奚的嘴巴低喝:“不许再喊,我是冒着生命危险回来的,要是被他发现,咱俩都得死!”
宁奚的眼泪鼻涕打在母亲手上,嘴巴被捂住,胸腔里却传出呜咽的哭声,“妈,不能把黎昃一个人留下,求你了,妈!”
母亲流着泪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奚奚乖,妈妈只剩下你了!”
黎昃仍被五指山按在沙发上动也不动,呆呆看着眼前二人上演的戏码,仿佛置身于电视机外面的观众。
她说:妈妈就剩下你了。
那么我是什么?黎昃在心里问了如来和耶稣。谁能给我答案?我就是谁的信徒。
嘎达!突然,门把手被拧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打在地上。
看见那个身影,母亲犹如见到恶鬼,腿一软瘫倒在地,而宁奚呜咽声立止,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竟连眨也不会眨。
那双高壮的长腿一步一步靠近,母亲往后缩着身子,可是整个世界的光,都被这个影子罩在身后,她什么都看不清,甚至不知道该往那个方向逃去。
“怎么?”那个男人蹲在她眼前,声音阴冷,裹着黄泉之水,寒如尖刀,刮着骨血,“你到底还是舍不得这兔崽子!”
那双大手一抬一落,巨大的巴掌落在那白净的脸上,“你这臭婊子,想带他走?没门!”
母亲好像被打醒了,她把手上的行李狠狠砸向父亲,趁他踉跄时,抱起宁奚往门口冲,可是被一双钢钳一般的手扒住小腿。
她被轻轻一扒,就倒在地上,宁奚像个球,滚落倒一边。
父亲骑在她身上,亦如往常,一个又一个巴掌落下,一声又一声的哭泣求饶。
黎昃觉得好腻,实在腻得慌。
“打够了没有?”他虽然身子骨还单薄,可是个头已经远超同龄人,他拦住又将落下的巴掌,“把我们都打死,你就开心了吗?”
父亲见他居然敢跟自己动手,从母亲身上起来,反手一巴掌,黎昃像个纸人被拍落到沙发上,头晕眼花,脸高高肿起。
“要不是你他妈的没用,她会天天想着跟别人生的野种吗?”父亲居高临下,咬牙切齿,将人生所有的怨恨都砸到他身上,“她今天来,不是要带你走,她压根没把你这个儿子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