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寒冷。
并非体感,而是一种存在状态的标识。如同烙印,深深刻入我这具不再属于人类的躯壳深处。阳光成了遥远的禁忌,记忆中紫藤花斋暖融融的日光,如今回想起来,竟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灼痛灵魂的错觉。
我跟在黑死牟身后,行走在月光照不透的密林。他的脚步无声,像一道移动的阴影。我亦是。林间夜枭的啼鸣,小兽穿梭的窸窣,甚至草木呼吸间最微弱的生命流动,都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涌入我的感知。这曾是季之呼吸赋予我的天赋,如今,却被鬼的感官放大到近乎残忍的地步。
我能“听”到不远处一只野兔心脏急促的跳动,能“闻”到它血液中散发的、诱人的温热气息。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泛起渴望,一种源自本能的、暴虐的冲动在四肢百骸窜动。我死死攥紧拳头,尖锐的指甲刺入掌心,却没有血流出来——这具身体,连自残都显得如此徒劳。
脑海中,是那片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暗红。朔也的血,溅在我脸上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还有他最后望过来的眼神,那片空洞之下,深埋的眷恋与歉意……像一把永不锈蚀的锉刀,日夜打磨着我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你的犹豫,毫无意义。”走在前方的黑死牟忽然开口,声音如同两块冰摩擦。他并未回头,但那六只猩红的眼睛仿佛能洞穿我的一切。“鬼以血与肉为食,此乃天理。抗拒,即是虚弱。”
我没有回应。沉默是我唯一的盔甲,也是我最后的堡垒。
2.
我们此行,是去清理一个“不守规矩”的鬼。据黑死牟所言,那只鬼过于招摇,在短时间内屠戮了整个村庄,引来了鬼杀队的重点关注,破坏了“潜行”的戒律。
目的地是一个弥漫着浓重血腥和绝望气息的村落废墟。残垣断壁间,散落着来不及收拾的残肢断臂。一只体型臃肿、浑身覆盖着扭曲骨甲的鬼,正趴在一具尸体上大快朵颐,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它察觉到我们的到来,抬起沾满血污的脸,眼中闪烁着贪婪与警惕的光芒。“谁?!敢打扰老子进食……”
它的话戛然而止。黑死牟甚至没有拔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瞬间将那鬼笼罩。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骨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眼中的贪婪被纯粹的恐惧取代。
“大……大人……饶命……”它匍匐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黑死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季,处理掉。”
我明白,这是“课程”的一部分。让我亲手斩断与“同类”之间那虚无缥缈的、可笑的联系。
我走上前。那只鬼似乎意识到求饶无用,眼中凶光再现,猛地暴起,带着腥风扑向我!它那布满骨刺的拳头,足以轻易砸碎岩石。
我没有动用日轮刀——那属于猎鬼人的武器,早已被我弃之不用。我只是抬起了手。
血鬼术·季之呼吸·秋之型·凋零。
无形的、带着死寂与剥夺意味的领域以我为中心扩散。那鬼前冲的动作瞬间变得迟缓,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它体表的骨甲光泽迅速暗淡,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它脸上的狰狞凝固,转为惊骇。
这就是我现在的力量。不再是治愈与辅助,而是衰败与终结的具象。
我并指如刀,缠绕着腐朽气息的手掌,如同切过朽木般,轻易地穿透了它被弱化的骨甲,握住了它那仍在徒劳跳动的心脏。冰冷,粘腻。
稍微用力。
“噗——”
心脏在我手中化为齑粉。那鬼的躯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迅速干瘪、风化,最终化作飞灰消散。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生命被彻底剥夺后的死寂。
黑死牟似乎满意了,转身离去。“跟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干净如初的手掌。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那心脏破碎的触感,以及……更久远之前,触碰到的、温热的血液的黏腻。
3.
跟随着黑死牟,我见识了更多的“同类”,也见识了更多的人类。
我们曾潜入一个看似繁华的城镇。黑死牟似乎对人类社会的运作方式有着某种兴趣,或者说,是对人性中滋生的黑暗面更感兴趣。
在一家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酒馆外,我们隐于阴影中。里面的人们,衣着光鲜,脸上堆砌着热情的笑容,互相敬酒,称兄道弟。但在我的感知里,那浓郁的酒气之下,掩盖的是算计、嫉妒、虚伪和谎言。他们的心音杂乱而肮脏,如同污浊的泥潭。
“看,”黑死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这便是你曾誓死守护的存在。用华丽的外衣包裹着内里的腐朽。他们的‘情谊’,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没有说话。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是紫藤花斋那个雨夜。朔也浑身湿透地冲进来,像个落汤鸡,却还记得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油纸包得好好的、据说“甜而不腻”的落雁点心。他傻笑着递给我,眼睛亮得像雨后的星星,没有任何杂质。
“给你,路过果子铺时看到的新品……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那时的我,只是沉默地接过。那点心的味道,其实已经模糊了。清晰记得的,是他期待的眼神,和指尖传递过来的、毫无保留的温暖。
与眼前酒馆里那些虚伪的应酬相比,那份笨拙的真诚,如今想来,珍贵得如同幻梦。
4.
我们也遇到过堕落的鬼杀队队员。
那是在一个偏僻的山道。一个穿着残破队服的男人,正用日轮刀逼迫几个手无寸铁的村民交出他们仅有的粮食和钱财。他脸上带着癫狂而贪婪的神色,早已忘记了握刀的初衷。
“看到了吗?”黑死牟的语气依旧平淡,“所谓的‘守护者’,在绝望和欲望面前,转变如此轻易。人类的信念,何其可笑。”
当那个前队员看到我们,尤其是感受到黑死牟那深不见底的鬼气时,他吓得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求饶,声称自己是被逼无奈,愿意效忠无惨大人……
我甚至没有让黑死牟动手。
血鬼术·季之呼吸·冬之型·霜心。
极寒的气息瞬间笼罩了他。并非冻结□□,而是直接侵蚀他的灵魂与意识。他的求饶声戛然而止,眼神中的恐惧和贪婪被永恒的冰封所取代,整个人保持着跪地求饶的姿势,化作一具冰冷的、失去所有生机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