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是个乖孩子。
这话我和父母说了无数遍,可惜他们没一个相信的,好像在他们眼里,我永远都必须是记忆那个温文尔雅的小女孩。
好吧,我小时候真的蛮听话的。
他们说我不能挑食,我就不挑食;他们说我不能穿短裙,我就不穿短裙;他们说家里穷,我就不吃早饭;他们说我要懂事为弟弟做个榜样,我就真的蠢到每天给这个小屁孩擦脸端饭。
这样弯腰低顺的样子,我整整持续了十五年。
也难怪他们觉得我不可能干出打人翘课的事了。
所以当巴掌落在脸上的时候,我没有意外,只是靠在墙上看着他们给校领导鞠躬道歉,就因为那个死胖子是校长的儿子,甚至还要让我上去说对不起。
我完全不理解,和他们说明实情,“他拉我裙子,还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我不能打他吗?”
不出所料,我被当着面打了一巴掌,妈妈布满老茧的手按在肩膀,竟然是想让我跪下的意思。
我的天啊,这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
没有说我妈妈不正常的意思,毕竟她小时候受到的教育和二十一世纪不同,认为低眉顺眼就能得到关照很正常,况且家里那么穷,好不容易的考上的上学机会要是被我搞黄,我就真的一辈子只能呆在桑县这个小地方了。
这样想着,我就真的跪下来给她道歉了。
后果是被好朋友拽着耳朵骂了十分钟傻逼。
没办法,肖酩汀是个冷脾气,嘴毒,骂别人狠骂我更狠,是个不能惹得主,我只能顺着脾气哄她。
“跪一下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我已经打过他了……你别生气啦……求求啦求求啦……别生气啦……”我警告道,“你可不许去找他事啊,自己上次的口头处分还没过呢……”
肖酩汀对此当然不在意。
她从小没爸没妈,上学全凭成绩逆天,被免学费和饭钱,靠着从小竞赛拿的奖金一直生活到现在,偶尔还受福利院的接济。
我想都不用想,今年高考她肯定保送,这样的机会多难得,可不能没事找事。
但人家这个时候就说了,“我不靠保送也能考上,有什么值得珍惜的。”
有时候真的想揍死她,奈何此人成绩好拳头硬,我是真打不过。
不过我的性格倒不是因为肖酩汀改变的。
虽说朋友在一起玩久了会和对方逐渐相似,但我和她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就像晚上回到家被妈妈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如果是肖酩汀,肯定转身就走了,但我就会留下来争辩,即使和他们完全说不通。
“方心曦,你天天这个样子算什么事!我辛辛苦苦供你去上学,不是看你和别人打架的……”
“我说了,是他先摸我的。”
“我和你说过女孩子不要穿那么短的裙子……”
“那是校服。”
“那校服不是有裤子吗?现在才几度?你就非得穿裙子……”
“那学校里也有别的人穿啊?”
“我养你这么大是为了让你和我顶嘴的吗?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还有以前一丁点的女孩样吗?你怎么就不能像你弟弟一样懂事呢……”
我真的受不了了,她要和我说别的我还能忍,但我真听不得她嘴里出现我弟,一听就反胃。
“你那么喜欢他你还在这跟我废什么话,反正他也快下晚自习了,赶紧收拾收拾去给他做饭吧。”
我近乎是没有再听她说话就出去了。
原因无它,我没有自己的房间。
家里太穷,只能弟弟一个屋,我和爸妈一个屋。
我也问过为什么,答案是他年纪大了,和我们一块睡不方便。
我也问过为什么,答案是我是姐姐,要懂事。
懂事。
一个基本贯穿我生活主线的词语。
我是从中考过后的暑假开始意识到这个词语有问题的,或者说,意识到这个词语放在我自己身上是可以不遵守的。
那个时候和班里同学组团出去玩,其实也就是游乐场,动物园。桑县没什么好玩的,连个像样的商场都没有,不过一起逛着讲笑话也能开心一整天。
我们玩到很晚才回学校门口,别的人都和家长约定好来接,陆陆续续地都走了,到最后就只剩我和另一个女同学。
叫谈望,我们学校的年纪第一。
我和她不太熟,但她人很好,见我没有人来接,就让我先去她家里坐会儿。
我是不太习惯去别人家做客的,这通常意味着我要搞社交,要仔细说话,不能丢脸,但我忘了这里不是亲戚家,谈望也不是会摸着我大腿的叔叔。
思来想去,我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天空,不太敢自己一个人走回去了,学校离家要有两公里,早上走过来还行,晚上回去可有点吓人。
但我着实没想到谈望家里的情况和我家不相上下。
她也有一个弟弟,年纪和我家的小屁孩相仿,一见到她就跟屁虫一样凑过来,眨巴着眼睛向她炫耀,“姐姐,我今天烤面包烤成功啦!”
谈望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夸他真棒,他就又跑去和爸妈炫耀了。
他妈妈奖励了他一个红包,他开心的笑起来,转身就把红包给了谈望,说,“姐姐长身体,补脑袋。”
他爸爸就接着拿出来一个新的,“那爸爸这个打算给姐姐的怎么办呢?”
小孩子抱着烤的面包吃,腮帮子鼓起一块,说,“当然是给姐姐啦,她会给我买糖果吃的。”
谈望笑笑,轻声说,“这个就别给我了,哪能天天发红包。”
“你懂什么,零花钱要这样给才有仪式感……”
我坐在沙发上,耳边笑声浓厚,不同于学校里的欢笑,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让我有点说不出话,对他们递出的糖果也难做反应
我找不到原因,但我知道我不想待在这里,于是借了电话让妈妈来接我回家。
她甚至不知道我没有回去,因为今天是弟弟的生日,他们在外面给他庆生。
来接我也很晚了,开着三轮车,弟弟捧着个吃了一半的生日蛋糕,上面插着蜡烛,睁眼说瞎话,“姐姐生日快乐。”
我说今天不是我生日,妈妈却说时间大差不差,一起过了算了。
可是明明还有一个月,明明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
我看着弟弟手里的红包,没由来说了句,“我还没有红包。”
“阿曦,咱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弟弟还小,你要懂事一点,别什么事都和他争。”
可我真的争过什么吗?
没有。
认真数了,恨不得把从小到大的事全部过一遍。
真的没有。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懂事是否正确,他们是否真的需要我的懂事。
这需要行动来证明,非常简单,如果不懂事,他们要我懂事一点就没错,如果我懂事了,他们还叫我懂事一点,就证明,他们脑子不好,没有最基本的感知能力。
毕竟懂事和不懂事的行动差别是非常大的,以至于我整个暑假都非常忙,忙着找茬。
最先让我觉得有大病的是老子方景,我给他端洗脚水,他说我以后要懂事一点,我不给他端洗脚水,他还说我以后要懂事一点。
我其实都不想理他,一个大男人,出去没见赚几个钱,还要靠老婆的工钱度日,还要指责老婆做的饭不好吃,这个家里最不懂事的就是他了。
至于我妈,我根本都懒得找她的茬,不用找一天就能让我懂事八百次。
但实验嘛,总是需要时间。
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抽烟喝酒纹身了,主打什么叛逆来什么,就是要气死方景,就是要让他们骂我,打我,拉踩我。
就是要让他们说,
“你为什么不能懂事一点,你这像什么样?”
“你为什么不能懂事一点,你这样带坏你弟弟怎么办?”
“你为什么不能懂事一点,我们生你养你容易吗?”
“你为什么不能懂事一点,让我们少操点心?”
“你为什么不能懂事一点,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
“你为什么不能懂事一点,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懂不懂?”
“你为什么不能懂事一点,我们难道还能害你吗?”
“你为什么不能懂事一点,你以为我们愿意管你吗?”
……
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懂事……
我可去你妈的吧!
搞得好像真管过我一样,哪一天不是围着那小屁孩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