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强冷空气持续影响,预计从本月三十一日傍晚开始,我市将迎来一次罕见的强降雪天气过程,局部地区有大到暴雪,这可能是近五十年来我市同期最强的降雪过程。气象部门提醒,适逢跨年夜,市民出行需特别注意交通安全,做好防寒保暖措施……”
病房大厅的电视上正播放着天气预报。
五十年一遇的暴雪?
付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推开病房门后,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女孩小小的身躯被各种仪器淹没,原先的鼻氧管已经被更粗的气管插管取代,连接着呼吸机。
屏幕上,即使呼吸机正提供着高浓度的氧气,代表血氧饱和度的数字仍在危险区间徘徊。
姚豆豆的脸颊和口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胸廓在呼吸机的辅助下起伏,却仍能看到肋间肌在进行着无效的凹陷。
不止一根深静脉导管从她的颈部伸出,连接着输液泵,以勉强维持血压。
付原凑近看,姚豆豆的手臂和小腿出现了散在的瘀点,皮肤湿冷,呈现出发花样的斑纹。
尿液收集袋里,也只有极少量的深色尿液。
姚妈妈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死死抓着女儿的手,像被抽空了灵魂,只有眼泪还在不断地流淌。
黄护士和值班吴医生正围着病床。
“快点,”黄护士向吴医生低声快速交代,“突然发生的急性呼吸衰竭,考虑严重肺部感染或误吸诱发ARDS,已经用了最强的抗生素和抗炎治疗,呼吸机参数调到很高了,但氧合还是上不去,现在出现了急性肾损伤,尿量几乎没有,血压也很难维持……”
付原的心直直地沉下去,沉入冰窟。
作为医学生,她太清楚SMA患儿发生ARDS意味着什么。
那几乎是一张死亡通知书。
姚豆豆本就孱弱的呼吸肌根本无法应对这种级别的肺部炎症和水肿,而随之而来的多器官功能衰竭,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迅速推倒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生命。
吴医生闻言上前查看监护数据,听诊肺部,检查瞳孔和各项体征。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每一个发现都在印证着付原最坏的猜测。
姚豆豆的呼吸、循环、肾脏……系统正在逐一失守。
“联系ICU了吗?CRRT机器准备好了吗?”吴医生语速飞快地问。
“ICU会诊过了,认为转运风险和收益比……而且目前没有床位。”另一个医生摇了摇头,声音低沉,“CRRT在准备,但她的血压太不稳定,可能无法耐受……”
就在这时,监护仪上的心率突然飙升,变成混乱的室性心动过速,血压数值猛地掉了下来,刺耳的警报声响彻病房。
“肾上腺素1mg静推!准备除颤!”吴医生吼道。
付原的目光死死锁住监护仪上那令人心悸的乱流,深吸一口气,将电极板牢牢压在姚豆豆单薄的胸壁上。
“放电!”
“砰!”
孩子的身体在电流冲击下猛地向上弹起,又重重落回床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监护仪屏幕上。
令人窒息的停顿后,混乱的波形还在扭动着,姚豆豆的血压还在危险的低谷徘徊。
“持续按压!准备第二次,200焦耳!”吴医生声音紧绷。
付原立刻接替上一位同事,开始胸外按压。
“停!所有人离床!放电!”
第二次电击。
“砰!”
姚豆豆的身体再次弹跳。
监护仪屏幕上的波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似乎要回归正常,但随即又陷入另一种不规则的颤动。
“室颤!静脉胺碘酮300mg!准备第三次,360焦耳!”吴医生的额头上已经见汗。
药物被快速推注。
“放电!”
第三次,最大能量的电击。
“砰!”
这一次,姚豆豆的身体似乎连弹起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一秒,两秒……
终于,在令人绝望的几秒钟后,监护仪上那狂乱的线条开始放缓,挣扎着,扭动着,逐渐演变成相对规整的窦性心动过速。
她的血压数值也开始缓慢地向上爬升,虽然仍远低于正常,但终于脱离了即刻心脏停搏的危险区。
“恢复自主心律!窦性心动过速,血压回升中!”
病房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稍微一松,但无人欢呼。
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从悬崖边暂时拉回来半步,危机远未解除。
姚豆豆仍然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呼吸完全依赖呼吸机,多器官功能衰竭的阴影没有丝毫散去。
付原缓缓直起身,手臂因为持续的按压微微发抖。
她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小小生命,欲言又止。
姚妈妈瘫软在椅子上,仿佛刚才那几分钟耗尽了她的全部生气,此刻只剩下止不住的战栗。
吴医生抹了把汗,声音沙哑:
“建立更高级的血流动力学监测,调整血管活性药物,CRRT尽快上,维持内环境稳定……我们只是暂时赢得了这一次,下一步的感染关、器官支持关……每一关都难如登天。”
付原点了点头,胸口堵得厉害。
在医院的这些日子里,哪怕不是同一个科室,她也经历过太多死亡了。
在第一次的崩溃后,她以为自己已经磨出了一层茧,虽然薄,却足以隔绝大部分刺痛。
可是,当濒临死亡的对象是一个如此年轻的生命时,自以为是的茧便瞬间被击穿了。
付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这阵情绪漩涡中抽离。
现在不是沉溺于个人感受的时候。
姚豆豆还在生死线上挣扎,需要严密的监护和后续治疗调整。
罗林还在急诊室,独自面对来自至亲的背叛和绝望。
她不能傻傻地站在这乱想,没有任何意义。
付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被强行压下,恢复了往日的专注和冷静。
她转向吴医生,快速交流着下一步的监护和治疗方案,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另一边,房一南匆匆赶回急诊输液大厅,找到了罗林所在的床位。
此时的罗林已经停止了啜泣,只是安静地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茫,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房一南在她床边的椅子坐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她和罗林几乎算是陌生人,仅有的几次照面也充满了尴尬。
还是算了。
她记着付原的嘱托,怕罗林出事,便也只好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房一南的目光偶尔落在罗林脸上,但更多时候则是看着输液管里那缓慢滴落的药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