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碗味道普通的粥,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心中尘封已久的门。
“这粥……”罗林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着那些半生的米粒,“很好。”
付原鼻子一酸。
她背过身,假装去检查灶台的火,飞快地眨掉眼里的湿意。
“那就……再吃一点?”她转回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不过底下真的糊了,我给你盛上面没糊的。”
她从罗林手里拿过碗,重新盛了一碗,仔细挑出焦黑的部分,还特意加了一小勺冰箱里找到的拌饭酱。
“加点这个,味道可能好点。”
付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罗林接过,拌了拌,又吃了一口。
加了酱的粥味道丰富了许多,咸香微辣,掩盖了原本的寡淡。
“真的很好。”她重复道,抬头看向付原,嘴角努力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未干的泪痕,有些笨拙,却无比真实。
付原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也笑起来:“你喜欢就好。”
两人就这样站在窄小的厨房里,分食着那锅粥。
付原自己也盛了一碗,边吃边皱眉:“唔……盐确实放少了,鸡蛋也有点腥,下次我改进。”
“还有下次?”罗林轻声问。
付原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弯成月牙:
“当然有啊,等你下次来,我保证煮出一锅像样的粥。”
罗林低下头,一口一口吃着粥,温热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楼下的街道开始传来车流和人声。
城市正在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这个凌乱的厨房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两个女孩并肩站着,分享着一锅并不完美的早餐,偶尔交谈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吃着。
对罗林来说,这是六年来的第一次奢侈。
奢侈的睡眠和早餐,不必奔跑的清晨。
吃完最后一口粥,罗林主动收拾了碗筷,付原想抢着洗,被罗林轻轻拦下了。
“你做饭,我洗碗。”
罗林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付原笑了:“那好吧,我去换衣服,你今天下午才上班对吧?一会儿要不要出去走走?附近有个小公园,虽然不大,但早上人少,挺安静的。”
罗林清洗着碗筷,水流哗哗,泡沫柔软。
她看着窗外明净的天空,点了点头。
“好。”
半小时后,两人走出小区。
付原已经换上了常穿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背着她标志性的大帆布包。
罗林还是穿着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薄外套。
清晨的空气清冽干净,带着初冬特有的寒意。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影拉得很长。
小公园确实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
正如付原所说,这里不大,只有一片草地、几条长椅和一个小小的儿童游乐区。
晨练的老人已经散去,此刻只有几个年轻人在慢跑,还有一位母亲推着婴儿车在散步。
付原找了张向阳的长椅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罗林坐下,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蓝色,几缕云丝淡淡地飘着。
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小时候,”付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每个周末早上,我爸都会带我来公园,他跑步,我就在旁边荡秋千,跑完了,我们就坐在这类长椅上,他给我讲他公司里的事。”
她笑了笑,眼神有些遥远:“那时候觉得,我爸真厉害,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解决。”
罗林静静听着。
“后来我长大了,想学医,他一开始其实不太支持。”付原转过头,看着罗林,“他觉得医生太辛苦,压力太大,而且……我姑姑就是医生,他见过我姑姑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姑姑?”罗林记得付原昨天提过。
“嗯,我姑是心内科的,在另一家三甲医院,”付原说,“她特别拼,年轻时候为了评职称、做课题,连续好几年没休过完整假期。我爸总说她是在拿命换工作,不想让我也那样。”
罗林:“那后来……他怎么同意了?”
“因为我坚持啊,”付原眼睛弯起来,“我从小就想当医生,可能是受我姑姑影响吧,她每次来家里,都会带些医学小常识,讲医院里的故事,我觉得能救人,能帮人减轻痛苦,是特别酷的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爸拗不过我,最后妥协了,但他有个条件,不管多忙多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能像我姑姑年轻时那样拼命。
他还送了那支钢笔给我,说‘医生要用好笔写正确的处方,才能对得起病人的信任’。”
付原的语气变得温柔:“其实我知道,他是用他的方式在支持我,虽然嘴上说着担心,但我每次考试前,他都会特意打电话来,让我别紧张;,我实习累的时候,他也会偷偷给我转钱,让我吃好点,我遇到挫折呢,他从来不说早就告诉过你,而是陪我分析,给我打气。”
罗林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有温暖,也有淡淡的酸楚。
她的父亲……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那你姑姑呢?”她轻声问,“她现在还那么拼吗?”
“好多了,”付原说,“她现在已经是科室副主任了,手下有团队,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亲力亲为。
不过她还是闲不下来,每周坚持出两天门诊,带学生,做科普。我爸总说她劳碌命,但我觉得……她是真的热爱这份工作。”
付原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声音轻了下来:
“我姑姑常说,当医生最大的成就感,不是治好了多少疑难杂症,而是在病人最无助的时候,能成为他们的依靠,哪怕只是减轻一点痛苦,哪怕只是给一点希望,都值得。”
罗林想起了付原在医院的样子。
她在车祸现场冷静施救,在诊室里阳光开朗地面对带教老师的责骂,在楼梯间为救不回来的病人痛哭。
她身上,真的有那种成为别人依靠的光。
“你姑姑说得对,”罗林说,“你也是那样的人。”
付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我还差得远呢,现在只是个规培生,好多东西要学,好多错误会犯,就像前几天……我还是会为了救不回来的人崩溃。”
“但那是因为你在乎,”罗林认真地说,“如果你不在乎,就不会那么难过。”
付原转过头,看着罗林。
晨光落在罗林苍白的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眼睛还有些肿,但眼神清澈而坚定。
“谢谢,”付原轻声说,“你也是。”
两人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看着阳光一点点爬高,看着公园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快到中午时,付原看了看手机:“你下午几点上班?”
“一点要到咖啡店。”罗林说。
“那还早,”付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我请你吃午饭,这次保证不难吃。我知道一家面馆,便宜又大碗,是我的秘密基地。”
罗林也站起来:“好。”
“昨儿我记得是你付的,”付原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这次得我请,就当是庆祝你第一次在我家过夜,还吃了我做的粥,虽然很难吃吧。”
罗林忍不住笑了:“真的不难吃。”
“你就别安慰我了,”付原也笑,“我自己尝了,知道水平,不过下次,我一定会进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