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林是被阳光唤醒的。
淡金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温暖而柔和。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有那么几秒钟,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陌生的天花板和沙发,还有陌生的被子气味。
罗林坐起来,听见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轻微的哼歌声。
记忆瞬间回笼。
火锅,啤酒,小电驴。
付原醉醺醺地说“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罗林猛地坐起身,看了眼手机。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她睡过头了。
这是六年来第一次,她没有被闹铃准时叫起来。
心脏突地一跳,恐慌感瞬间袭来。
咖啡店的早班是九点开始,现在赶过去无论如何都迟到了。
她连忙解锁手机,却发现屏幕上静静躺着两条未读信息。
一条来自咖啡店店长,发送时间是早上九点半:
“小罗,小海说你昨晚临时有事?今天早班我安排别人了,你好好休息,下午班准时来就行。”
另一条来自便利店同事,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
“放心吧,老陈今晚没来查岗,我帮你盯着呢,好好休息。”
罗林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按在胸前,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由急到缓的跳动。
原来……偶尔的脱轨,并没有引发想象中的灾难性后果。
“啊!”
厨房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锅盖掉在地上的哐当声。
罗林立刻起身,光着脚快步走过去。
厨房窄小得只能容一人转身,付原正手忙脚乱地站在灶台前。
她穿着宽松的居家T恤和睡裤,头发随意扎了个小揪揪,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
圆框眼镜后,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她正对着锅里一团颜色可疑的东西发愁。
地上的不锈钢锅盖,还在微微打转。
“怎么了?”罗林轻声问。
付原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眼镜差点滑下来。看到是罗林,她脸上立刻浮起懊恼和尴尬:
“你醒啦?我、我就是想做个早餐……结果好像搞砸了。”
罗林走过去,看向锅里。
那是一锅……粥。
至少从形态上判断,它应该是粥。
但米粒和水的比例明显失衡,一部分米粒已经煮烂成糊,另一部分却还硬挺着。
粥的颜色也不是纯白,泛着不均匀的淡黄,里面还漂浮着一些切得大小不一的蔬菜丁。
有胡萝卜、青菜,还有几块疑似鸡蛋的絮状物。
“我本来想煮白粥的,”付原挠了挠头,耳朵尖有点红,“然后觉得太单调,就加了点冰箱里剩的蔬菜,鸡蛋是后来打的,想增加点营养……但好像火候没掌握好,底下有点粘锅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像在嘟囔:
“我看食谱上很简单啊……”
罗林看着那锅卖相惨淡但热气腾腾的粥,又看了看付原那有点笨拙又有点懊恼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不像话。
“没关系,”她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看起来……还不错。”
付原眨眨眼,显然没被这句简单的安慰说服。
她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没有焦糊的部分,吹了吹,递到罗林面前:
“你……要不要先尝尝?如果实在难以下咽,我们就去外面吃。学校宿舍住的太难受了,我刚租的房子,对外面还不太熟,但我记得门口有家包子铺,还不错。”
罗林看着那勺粥。
米汤清亮,几粒米和蔬菜丁浮在上面,热气袅袅上升。
她接过来,没有犹豫,送进嘴里。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味道……确实谈不上好。
米粒半生不熟,蔬菜煮得太烂失去了口感,鸡蛋的腥味没有完全去除,而且整体味道很淡,显然盐放少了。
但它是热的。
是有人为她做的。
罗林又吃了一口。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的眼泪涌了上来。
罗林低下头,想掩饰,但眼泪已经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在粥面上晕开小小的涟漪。
“罗林?”付原慌了,手足无措地凑近,“怎么了?是不是太难吃了?别吃了别吃了,我这就倒掉,我们去外面……”
她伸手想去拿碗,罗林却轻轻避开了。
“不是……”罗林的声音哽咽,她用力摇头,想说话,但喉咙被情绪堵得严严实实,“不是难吃……”
她抬起手,拼命去擦眼泪,可越擦越多。
付原愣在原地,看着罗林。
这个总是低着头的女孩,此刻正蜷缩在晨光里,肩膀微微颤抖。
付原忽然明白了。
她放下手里的勺子,轻轻走过去,没有去拥抱,也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
她只是抽了几张纸巾,默默递到罗林手边,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给她哭泣的空间。
厨房里只剩下灶台上粥锅轻微的咕嘟声,和罗林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哭声才渐渐平息。
罗林用纸巾捂住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呼吸。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鼻尖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
“对不起,”她声音沙哑,“我……我失态了。”
“没有,”付原立刻摇头,语气认真,“你想哭就哭,在我这儿,不用忍着。”
罗林看着付原。
晨光从她身后的小窗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的表情那么诚恳,眼神那么干净,没有任何怜悯的意味。
“我只是……”罗林顿了顿,看着手里那碗已经半凉的粥,“只是很久……很久没有人给我做过早饭了。”
上一次,是六年前。
母亲还没生病的时候,会在每个清晨早早起床,熬一锅白米粥,煎两个荷包蛋,再拌一小碟咸菜。
粥总是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米汤粘稠,盛在碗里冒着热气。
母亲会坐在桌对面,看着她吃,时不时问“够不够咸”、“要不要再加个蛋”。
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透过厨房的窗户,暖洋洋地洒在桌上。
后来,一切都变了。
母亲倒下了,厨房冷清了,早餐变成了匆忙塞进嘴里的干粮,或是根本被省略的一餐。
再后来,连家都变成了需要精打细算才能维持的出租屋,做饭也成了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