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哭声更清晰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压抑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悲鸣。
罗林沿着楼梯往下走了几步。
她看到了付原。
付原坐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成一团。
她没有穿白大褂,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头发散乱地披着,眼镜被扔在一边的地上。
她在哭。
失控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付原的肩膀剧烈颤抖,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动物受伤般的呜咽。
罗林从未见过这样的付原。
在她印象里,付原永远是明亮的、开朗的、带着笑容的。
无论是在便利店窗边安静看书,还是在车祸现场冷静施救,或是在诊室里面对带教老师的责骂。
可此刻的付原,像一只被打碎又重新勉强拼起的瓷娃娃,每一个裂缝都在渗出血和泪。
罗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应该离开吗?
这是付原的私密时刻,她不应当窥视。
可是……看到付原这样,罗林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付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鼻子通红,嘴唇因为哭泣而颤抖。
看到罗林,她明显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和难堪。
“罗……罗林?”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
话没说完,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
付原慌忙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着脸,但眼泪越擦越多。
罗林没有犹豫,快步走下台阶,在付原身边蹲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付原的背。
这个简单的动作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付原突然转过身,一把抱住了罗林。
她的拥抱很用力,手指紧紧抓着罗林后背的衣服,身体因为哭泣而不停颤抖。
温热的泪水浸湿了罗林的肩膀。
“对不起……对不起……”付原在她耳边不停地重复着,声音破碎,“我忘了……火锅……对不起……”
罗林愣住了。
原来付原还记得。
她不是故意不来,她只是……只是遇到了什么事,让她忘记了。
“没关系,”罗林轻声说,手轻轻拍着付原的背,“没关系的。”
付原哭得更凶了,像个溺水的人,紧紧抱着罗林,仿佛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罗林就那样蹲着,任由付原抱着,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服。
楼梯间很冷,应急灯的光线昏暗,此刻,这个角落仿佛与外界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付原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松开罗林,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依然嘶哑,“我今天……今天……”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再次涌出。
罗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付原。
付原接过,用力擤了鼻涕,又擦了擦脸,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发生什么事了?”罗林轻声问。
付原沉默了很久,久到罗林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今天……有一个病人死了。”
罗林的心一沉。
“他六十七岁,脑干出血,送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已经很不好了。”
付原盯着地面,眼神空洞。
“我的带教让我负责他的病历和基础护理,他说,这种病例,让我提前学习一下……面对死亡。”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给他换过药,量过血压,听过他的呼吸音……我知道他可能撑不过去,但是……但是今天下午,他的情况突然恶化,我们全力抢救,可是……”
付原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此刻,这双手在微微发抖。
“我看着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一条直线,”付原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看着护士撤掉呼吸机,看着家属冲进来哭喊,看着他们把白布盖过他的脸……我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她转过头,看着罗林,眼神里有一种罗林从未见过的茫然和恐惧:
“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没救回来人。”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罗林心上。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付原会忘记火锅,为什么她会坐在这里痛哭,为什么那个总是阳光灿烂的女孩此刻碎成了这样。
因为她是医生,或者说,即将成为医生。
因为付原的世界里,生死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每天面对的现实。
因为她想救人,想对抗死亡,但今天,死亡赢了。
罗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付原冰冷的手。
付原的手很凉,手心全是冷汗。
她回握住罗林,手指用力,像是在寻找支撑。
“我做医生的姑妈说,”付原喃喃道,“做医生,第一个救不回来的病人,会记住一辈子。她说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病人的名字,记得他家属的样子,记得那天窗外的天气。”
她苦笑了一下:“我以为我准备好了,我学了那么多理论,跟了那么多手术,看了那么多病例……我以为我知道生死是怎么回事。”
“可是当它真的发生在你手上时……”付原闭上眼睛,“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你的心掏出来,扔在地上,然后告诉你:看,你救不了他。”
楼梯间陷入了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广播声,和付原尚未平息的抽泣声。
罗林看着付原,看着这个曾经在她最黑暗的时刻递来一杯蜂蜜柚子茶的女孩,看着她此刻破碎的样子。
她忽然意识到,付原的世界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光鲜顺遂。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背负的重量。
只是有些重量看得见,有些看不见。
“你知道吗,”罗林轻声开口,“我妈妈生病这六年,我见过很多医生,有的很温柔,有的很严厉,有的匆匆忙忙,有的耐心细致。”
付原抬起头,看着她。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医生,因为救不回病人,而躲在这里哭。”罗林说,声音很平静,“至少,我没有见过。”
她握紧付原的手:“也许……也许正是因为你会哭,你才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付原愣住了,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真的吗?”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不确定。
罗林点点头:“真的。”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但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付原看着罗林,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又抱住了罗林。
这一次的拥抱更温暖,更像是在寻求一种确认。
“谢谢你,罗林,”付原在她耳边说,声音依然哽咽,但平静了一些,“谢谢你找我,谢谢你……没有走。”
罗林拍了拍她的背:“我不会走的。”
两人就这样在楼梯间里坐了很久,直到付原的情绪渐渐平复。
她捡起地上的眼镜戴上,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虽然眼睛还是肿的,但至少不再哭了。
“对不起,”付原又说了一遍,但这次是为了另一件事,“火锅……我们改天好吗?我请你,一定。”
罗林摇摇头:“不用了。你……你好好休息。”
“不,”付原很坚持,“我一定要请,就这个周末,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