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了拍衣襟,里面的阿炭配合地发出一声带着威胁意味的呼噜。
屯西郎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
“不敢不敢!我这就带路!姑娘你跟我来!”
他捡起那把破铁锹,当做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坳更深处走去。
晨雾渐渐散开,天光越来越亮。
屯西郎指的近路又陡又窄,走得付原脚踝生疼,黑马也呼哧带喘。
可奇怪的是,这一路除了难走,竟然风平浪静。
唯一的危险来源,可能就是嘴一直没停过的向导。
“哎哟这石头滑!姑娘你当心……哈,没事没事,我扶……算了你自己来。”
屯西郎自己差点摔个屁墩儿,站稳了又开始叨叨,“这路是难走,可快啊!比官道近多了!就是得记着道,岔路多,走错了就钻进老林子了,去年有个采药的……”
他话密得像夏天的急雨,从路况说到天气,又从天气扯到唐州府的物价。
“姑娘你是不知道,唐州府城里东西可贵!一碗素面都比我们屯里贵三文!就那陈记面摊,掌柜的心黑,肉丝面里的肉丝你得拿放大镜找……不过他家汤头确实鲜,听说加了啥独门香料……”
付原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她发现屯西郎不仅话痨,胆子可能比她还小。
林子里飞起只野鸡,他能吓得一蹦,拍着胸口大喘气:
“哎娘咧!啥玩意儿!吓死我了!”
树影子晃动一下,他也能疑神疑鬼地瞅半天。
付原一开始也被他弄得紧张兮兮,后来发现纯属自己吓自己,反倒有点哭笑不得,甚至出现了原来还有人比我更怂的自我安慰。
也不知是不是付原的沉默鼓励了他,没过多久,屯西郎的话匣子彻底敞开了,开始倒起自己的苦水。
“我家在柳树屯,穷得叮当响,我是老大,底下仨弟弟俩妹妹,张嘴都要吃饭。”
他哀声叹气,“爹娘砸锅卖铁供我念书,十六岁我就考上童生了,可这府试……唉!”
他用力挥开挡路的树枝,仿佛在挥散晦气。
“考了三回了!回回落榜!去年那考官,非说我文章匠气!我哪知道啥叫匠气?我就照着先生教的,破题、承题、起讲、入手……一步都没错啊!”
他越说越郁闷,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今年要是再考不上,我就卷铺盖回家种地了,家里那几亩田,爹腰不好,弟弟们还小……我不能光指着书本吃一辈子。”
可紧接着,他眼睛又亮了一下,带着点憧憬。
“不过要是真能中了秀才,那就不一样了!见着县太爷不用跪,家里田地的徭役也能免好些,弟妹们说不定……唉,不想了不想了,越想越愁。”
他自顾自说了一通,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好奇地打量付原:
“光说我这些破事了,姑娘,你打哪儿来啊?一个人跑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还带着伤……我看你说话口音,不像我们这边的人。”
付原心里早有准备,面上不动声色:
“南边来的,家里遭了灾,走散了,听说唐州府有远亲,过来碰碰运气。”
“逃难啊?”屯西郎果然露出同情的神色,“南边这两年是不太平,你也真不容易,一个姑娘家……”
他没深究,反而热心道,“你那亲戚在城里干啥的?卖菜的还是开铺子的?我对城里还算熟,东市西市都逛过,兴许能帮你打听打听。”
“做点小生意,具体不清楚,到了再找吧。”
付原不想多谈,岔开话,“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翻过前面那个坡就能看见官道了!”
屯西郎的注意力果然被带走,指着前方。
“顺着官道再走一阵,就能瞅见唐州府的城墙了!我跟你说,那城墙可高了,晚上城门楼上挂的灯笼……”
他又开始描述城楼灯笼多大,守城兵丁多威风,进城要检查路引多麻烦……
付原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早已飞到了那座即将抵达的城池。
当两人一马终于爬上最后一道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黄土官道蜿蜒向前,道路尽头,城墙高耸,垛口整齐,隐约能看到上面移动的兵卒。
城墙外是大片低矮拥挤的屋舍,喧嚣声随风隐约传来。
唐州府。
付原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攥紧了缰绳。
慕容钦就在里面。
“到了!就是那儿!”
看到唐州府城墙的轮廓,屯西郎明显兴奋起来,话更密了:
“可算到了!付姑娘,咱们得快点儿,赶在申时末刻前进城,过了点就得在关厢找地方窝一宿了,那地方又乱又贵!
对了,你路引啥的都备好了吧?进城的时候兵爷要查的,查得可细了,上次我……”
路引?!
付原心里咯噔一下。
她居然忘了这茬?
这东西相当于古代的身份证加通行证,没有这东西,别说进城,在官道上被盘查都够呛。
之前从洛州到村子,付原要么是跟着裴青的官府队伍,要么是在荒野山村间穿行,根本没经过需要严查路引的关卡。
现在要进这北燕边镇,还是府城,这关怎么过?
屯西郎还在前头絮叨查验路引的细节,付原背上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飞速转动。
硬闯肯定不行,冒充?
她对这里的路引制式一无所分,一眼就会被识破。
贿赂守门兵丁?
目前身边唯一值钱的黑马是冬砾借的,不能动。
何况看屯西郎描述的严厉程度,普通兵丁未必敢收。
怎么办?
她目光落在前面唾沫横飞的屯西郎背上。
或许……可以利用一下这个话痨?
“屯西郎,”付原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语气刻意带上一丝为难和忧虑,“我的路引……恐怕有点麻烦。”
“啊?”屯西郎停下来,回头看她,一脸不解,“咋了?丢了?还是过期了?”
“不是丢了。”
付原斟酌着词句,眉头微蹙,“我从南边逃难过来,路上兵荒马乱的,路引被……被雨水泡烂了,字迹印章都糊得看不清了。”
她这个借口半真半假,灾民路引损毁也算常见理由,只是处理起来麻烦。
“泡烂了?”
屯西郎果然瞪大眼睛,挠了挠头,“这可麻烦了……守门的兵爷最烦这种说不清的,要是普通乡里开的条子还好说,你这从南边来的……”
他露出同情又为难的神色,“搞不好得被扣下来盘问好久,说不定还得送去衙门口核实,那可就耽误工夫了。”
付原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加码,声音压低,带上点恳求:
“屯西郎,你对城里熟,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我就想进城找亲戚,找到了就有落脚处,不会连累你。要是实在不行……”
她适时地露出一点失望和无奈。
屯西郎看着付原苍白的脸和身上的伤,想到自己吃了人家的饼,还差点把人埋了,心里那点稀薄的义气被勾了起来。
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嘀咕:
“这可咋整……硬闯不行,说好话也悬……诶,等等!”
他眼睛突然一亮,压低声音对付原说:
“我想起来了!西门那边,守门的是个老军头,姓胡,贪杯,晌午过后那会儿最好说话!
他有时候查得不那么严……特别是对女的,年纪不大的,他有时睁只眼闭只眼就放进去了。
要不……咱们去西门碰碰运气?你就跟在我后头,别出声,我跟他套套近乎,就说你是我……是我表妹,从乡下来投亲的,路引在路上被偷了!
对,就说被偷了!泡烂了还得解释哪来的水,被偷了干脆!”
付原心里快速权衡。
西门,贪杯的老军头,晌午后……
听起来比硬闯靠谱。
冒充屯西郎的表妹,风险在于两人口音差别明显,而且她这狼狈样也不像正常投亲的。
“能行吗?我们口音差这么多。”
付原指出关键。
“哎,远房表妹嘛!打小在外家长大的,口音不一样正常!”
屯西郎已经进入了编故事的头脑风暴状态,越想越觉得可行。
“你就装胆小,不敢说话,低着头跟在我后头,我多说点好话,再……再悄悄塞点东西。”
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袖子,尴尬地咳了一声。
“那个……付姑娘,你身上还有没有……值点小钱的东西?不用多,够打壶劣酒就行,那胡老头就认这个。”
除了马,就是裴青和冬砾给的那点钱。
“这些够吗。”付原数了十枚铜钱递给屯西郎。
屯西郎接过,数了数,咂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