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之所及,七八个穿着北燕制式皮甲的士兵凶神恶煞地围在那里。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矮壮山獠官,他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厉声呵斥:
“老东西!再敢阻拦官府查案,格杀勿论!有人举报,你们村子藏匿了朝廷钦犯!给我搜!”
赫连婆婆挡在木屋门前,寸步不让,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放屁!我们村子清清白白,哪来的钦犯!你们这是借故滋扰,想要抢掠!唐州府就是这样对待安分守己的百姓吗?!”
“安分守己?”那山獠百夫长狞笑一声,猛地抽出腰刀,寒光映着他狠戾的脸,“窝藏逃犯,抗命不尊,就是谋逆!老子看你这老骨头是活腻了!给我拿下!敢反抗的,一并砍了!”
两名兵丁如狼似虎地扑向赫连婆婆。
“婆婆!”
付原看着那明晃晃的刀锋,失声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付原关好的木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慕容钦。
她不知何时醒了,脸色依旧苍白,唇也上毫无血色。
她的额发被冷汗浸湿,几缕贴在额角,身形甚至有些摇晃,需要用手勉强扶着门框才能站稳。
尽管慕容钦的状态可以用狼狈形容,但她的出现,让空地上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火把跳跃的光芒映照着她的脸,山獠百夫长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他死死盯着慕容钦,尤其是她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异样:
“银眸……你……你就是……”
慕容钦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那些凶神恶煞的兵丁身上。
她似心有灵犀般微微偏头,越过众人,看向了躲在几步之外的付原。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付原心头发慌。
慕容钦转回头,看向那山獠百夫长,声音沙哑虚弱:
“不必为难他们,我随你们去唐州府。”
“沈……慕容钦。”
付原脱口而出,声音干涩。
慕容钦仿佛没听见,只是对着那百夫长,继续说道:
“我乃北燕国师府门下,慕容钦,此行……确有隐情,但与这村子无关。
放了他们,我随你们回唐州府,面见府尊,自有分说。”
国师府。
慕容钦。
这几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让那百夫长和他手下的兵丁脸色齐变。
北燕国师慕容凛,权倾朝野,神秘莫测,其门下之人,即便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也绝非他们这些边地军吏能轻易处置的。
那百夫长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慕容钦脸上身上打量,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和身份的分量。
赫连婆婆也震惊地看向慕容钦,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你……有何凭证?”
百夫长强自镇定,但语气已软了几分。
慕容钦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左手,艰难地扯开松散的衣领,露出左侧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
火光下,那里隐约可见一个类似某种符文的痕迹。
那百夫长伸头细看,脸色又是一变,显然认得或听说过这个标记。
他握刀的手慢慢垂下了些许,眼神中的贪婪和凶戾被恐惧替代。
“好……既然是国师府的人,那便请随我们回府衙,向府尊大人说明情况。”
百夫长最终做出了决定,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收起兵器,但依然围住了慕容钦。
“至于这村子……哼,既然你说无关,暂且记下!若日后查出有牵连,定不轻饶!”
慕容钦不再言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推开试图搀扶的兵丁,一步一顿朝着村口方向走去。
经过付原身边时,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付原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该说什么?
阻止她?
凭什么?
跟她走?
就在付原脑中一片混乱时,慕容钦极轻极快的声音,擦着她的耳廓飘过:
“寨子西北,绕过后山断崖,有一条被藤蔓遮掩的兽径,虽险,却是通往燕京最快的小路……马车不行,骑马……或许可过。”
话音落下,她已擦身而过,没有再回头,而是跟着那些北燕兵丁,渐渐没入村外的黑暗之中。
火把的光芒摇曳着远去,连同孤绝的身影一起消失。
村子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村民们从藏身处慢慢走出来,围到赫连婆婆身边,低声议论着,目光复杂地看向付原,又望向慕容钦消失的方向。
赫连婆婆看着付原,重重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众人散去。
付原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冰凉的感受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慕容钦被带走了。
因为她的身份,或许也因为别的什么。
她留下了一条路,一条通往燕京的捷径。
理智在疯狂叫嚣:付原,你在犹豫什么?慕容钦自己选择了跟官兵走,她是北燕国师的人,未必会有事!
你和她不过是被迫同行的陌生人,甚至她之前还胁迫过你!你的目标是收集灵能节点,找到回去的路!
现在正好,没了这个累赘和变数,你可以按照她指的路,更快地去完成你的任务!
沈一然还在等着你……不对,沈一然已经……但你的任务还在!
可是……
就在几个时辰前,慕容钦这个神秘的女人,还在易感期的混沌中,将她按在墙上,留下充满痛苦的吻痕。
而现在,她被带走了,前途未卜。
付原低下头,看着积水潭倒影着自己茫然的脸。
她想起阿南,想起她畏惧离开时,眼底的眼泪。
还有父母,她已经快要忘记他们在自己闭眼前的表情了,那应该是痛苦吧?
付原总是被留下,看着亲近之人一个个离去,走向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然后,再独自前行。
“宿主。”
阿炭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根据现有信息分析,目标个体慕容钦主动跟随官府人员离开,生存概率高于留在村内引发冲突。
其提供的路径信息,有助于提高我们寻找下一灵能节点的效率,最优选择为接受其提议,即刻准备,趁夜色沿西北小径离开。”
最优选择。
是啊,理智的最优选择。
付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看向赫连婆婆。
赫连婆婆也正看着她,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算计,只剩下疲惫和一丝了然。
“丫头,你同伴她……”
赫连婆婆欲言又止。
“婆婆,”付原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多谢您和冬砾姑娘的援手,我……也该走了。”
赫连婆婆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也好,这村子……是非之地,村口每日有可租用的马车……”
“不,不用了。”
付原摇摇头,她看着慕容钦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西北被山峦阴影笼罩的夜空。
一个荒谬却无比坚定的念头,如同破土的幼苗,挣裂了理性的桎梏。
她不能又一次,只是看着别人走向未知,然后自己转身,去走那条更安全的路。
至少,这一次,在彻底分道扬镳前,她得知道,慕容钦被带去了哪里,会面临什么。
她得确认,捷径是不是真的只是一条路,还是别的什么。
“婆婆,马我借一匹。”付原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专注与决心。“我要去唐州府。”
赫连婆婆愕然:
“你……你去送死吗?!那丫头是国师府的人,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你跟去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
付原老实回答,嘴角扯出带着点自嘲的弧度。
“可能什么都做不了,但我得去看看。”
她顿了顿,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沈一然跳下海崖前的眼神,补充道:
“就当是……还她指路的人情,我略通医术,或许……在府衙大牢里,还能有点用。”
说完,她不再看赫连婆婆震惊的眼神,转身走向冬砾之前站立的方向。
她知道,冬砾一定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冬砾姑娘,”她拿出裴青给的袋子,把里面的钱币倒了个干干净净,“借我一匹马,指一下去唐州府的路,若我未能归来,马匹和人情,就当我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