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般妇人之仁,在军中有时恐会吃亏,也罢,便依先生所言。”
她转向士兵:
“将此逆贼押入府衙大牢,严加看管!其余人等,立刻散去!若再有无故聚集、滋生事端者,严惩不贷!”
士兵领命,迅速将那面如死灰的汉子拖走。
其余百姓在燕军士兵的驱赶和慕容先生那番话带来的复杂冲击下,也纷纷惶恐散去。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慕容铮看向慕容先生,语气变得关切:
“先生受惊了,此地混乱,先生还是随我回府衙歇息为上,查看病患之事,可交由……”
“无妨。”
慕容先生打断她,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既已至此,便看完吧,有将军麾下精锐护卫,料也无事。”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付原。
“既如此,我便也不强求,只是……阿钦,你也多注意身子。”
慕容铮见她坚持,也不再多劝,只对护卫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亲卫先行离开,处理其他事务。
现场再次剩下付原、慕容先生和几名护卫。
付原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慕容钦……她叫慕容钦。
从姓名的偏旁部首来看,似乎也是北燕皇室里的人物,慕容铮对她,似乎还有别的感情。
武艺稀松,但智慧超群,洞察人心,且……还坚持着不愿滥杀的准则。
这与沈一然那个信奉能动手绝不废话的家伙,简直是两个极端!
可是,那张脸,那银眸……
还有,慕容铮那把刀。
慕容先生仿佛没有察觉到付原内心的惊涛骇浪,她整了整略有些凌乱的披风,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的刺杀插曲从未发生:
“付大夫,继续带路吧。”
付原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转身,继续朝更深处走去。
阿炭的震颤已经停止,重新陷入沉寂。
刺杀风波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只剩下悬在每个人心头的无形压力。
护卫们的神情明显更加警惕。
付原走在前面,步履刻意放得平稳,内心却早已掀起狂风巨浪。
刚才发生的一切在她脑海中反复冲撞。
付原忍不住再次用余光瞥向身侧的慕容钦。
对方似乎已经完全从方才的惊悸中恢复,只有偶尔轻蹙的眉心,显露出不易察觉的疲惫。
粮仓破旧的大门出现在眼前,门口有两名裴青安排的乡勇看守,见到慕容先生和燕军士兵,立刻惶恐地躬身行礼。
“打开。” 慕容先生淡淡道。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腐败气息的扑面而来。
仓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
地上杂乱地铺着草席和被褥,十来个身影蜷缩其上,偶尔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或剧烈的咳嗽。
裴青早已得到消息,正守在里面,见到他们进来,脸色凝重地上前行礼。
“慕容先生,付大夫。”
慕容钦没提起刚才的事,微微颔算作回应,目光已开始快速扫视仓内情况。
她的视线从一个个病患身上掠过,偶尔走近一两步,却又保持着一个谨慎的距离。
付原注意到,她看得非常仔细,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比许多经验丰富的古代郎中们还要敏锐。
比如,她会留意病人指甲的色泽,会侧耳倾听咳嗽时痰液的声音,会观察排泄物容器的状况。
“用药记录。”
她朝裴青伸手。
裴青立刻递上一份更详尽的册子。
慕容钦快速翻阅,指尖在几个药名上停顿:
“犀角、羚羊角粉、安宫牛黄……用量不菲,看来你们是下了重本,也担了极大的风险。”
她抬眼看向付原,银眸在昏暗中仿佛能自己发光。
“这些药材,价值连城,寻常游方郎中,恐怕负担不起,洛州府库,想必也已空空如也。”
付原的心又是一紧。
这个问题比之前关于医术来源的诘问更致命。
药材来源,直接关系到她的身份和目的。
“是……是草民祖传的一点积蓄,加上变卖了些随身之物。”
付原硬着头皮解释,声音有些发干,“人命关天,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裴大人也多方筹措,城中也有仁善之家捐赠了些。”
慕容钦静静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将册子递还给裴青。
她走向其中一个病情最重的老者。
老者面色紫黑,呼吸急促断续,裸露的手臂上可见暗红色的斑疹。
慕容钦在老者身边蹲下,付原观察到,她的身形微微一晃,似乎有些吃力。
她伸出手指,似乎想搭脉,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老者手腕时,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搭了上去。
诊脉的时间不长。
慕容钦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仔细擦了擦指尖。
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眸中闪过困惑,仿佛老者的脉象与她预判的有所不同。
“热毒深陷,耗气伤阴,心脉已现衰微之象。”
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板的陈述。
“能撑到此刻,已是奇迹,付大夫用药,虽险峻,却也勉强吊住了他一丝生机。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付原,“依你之见,他还有几分生机?”
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陷阱。
付原走到老者身边,仔细检查了他的瞳孔、舌苔,再次诊脉。
脉象确实凶险,但她这些日子倾注的心血和来自现代的医学知识,让她对某些转机有着更敏锐的感知。
“生机虽微,但未断绝。”
付原斟酌着字句,尽量符合这个时代的医者口吻。
“热毒虽盛,肾气未竭。若能再撑过两日,高热渐退,斑疹转暗,或有一线转机,只是……需要更精细的护理和持续用药。”
慕容钦眼中掠过一丝异色,似乎没料到付原会给出这样略带希望的判断。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按你的法子继续,所需药材,列出单子,可去慕容将军处支取部分。”
这算是认可,也是一种资源的有限度支持。
巡视完所有病患,慕容钦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额角甚至有细微的汗珠。
她不再多言,转身朝仓外走去。
付原和裴青连忙跟上。
走出阴冷的粮仓,重新接触到外面清冷的空气,慕容钦似乎微微舒了口气。
几人用烈酒消毒后,她站在仓外空地上,望着远处洛州灰败的城墙,久久不语。
付原站在她侧后方,心头那种古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个慕容钦,身上有种极其矛盾的割裂感,智慧超然,地位尊崇,却又似乎体弱多病。
她对某些事物存在隐晦的排斥或不适,在几乎不近人情的冷静下,又阻止慕容铮杀人。
就在付原心绪纷乱之际,慕容钦忽然转过身,银眸直直看向她。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付原,”
她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付大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
“你防治疫病的手段,超前于此地医道甚多,你救治重症的胆识与判断,亦非寻常,还有……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
付原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冻住。
“我……我不明白先生的意思。”
她竭力保持镇定。
慕容钦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
付原能闻到她身上冷冽似雪松的味道。
“不明白吗?” 慕容钦的银眸微微眯。
“你箱中藏着的那只猫……它偶尔散逸出的波动,非常有趣。”
付原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她知道阿炭了?
她不仅能感觉到阿炭的存在,还能察觉到系统的波动?!
慕容钦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逼近,反而后退了半步,声音也恢复到正常的音量,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低语从未发生:
“疫病之事,你与裴大人多费心,慕容将军会安排人手协助防控,并调拨部分物资,至于其他……”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再次扫过付原惊魂未定的脸,和那紧紧拢住的袖口。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