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铮点头:“先生所言甚是。”
她又看向付原,“付原,你好生协助,不得有误。”
“……草民遵命。”
付原低头应下,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茫然。
她留用自己,只是因为或有些用处?
慕容铮对慕容先生道:
“先生一路车马劳顿,不如先入府衙歇息?”
“不必。”
慕容先生语气淡然,却不容置喙。
“病区情况,需亲眼核实,将军军务繁忙,不必分心。”
她目光再次转向付原:“付大夫,引路。”
付原的心彻底悬了起来。
单独面对这个长得和沈一然一模一样的慕容先生,所带来的压力甚至超过了面对慕容铮这位女将军。
她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查看疫情?还是……另有所图?
裴青眼中也流露出担忧。
慕容铮看了付原一眼,那眼神锐利:
“仔细带路,不得怠慢。”
“是。”
前往棚区的路上,只剩下付原和慕容先生两人,几名燕军士兵远远跟在后面。
晨风穿过空旷的街道,带着深秋的寒意。
付原走在前面半步,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冰冷如实质,烙在她的背脊上。
无数疑问在她脑中疯狂冲撞:
她是不是沈一然?如果是,为何在此?为何成了慕容先生?为何不认得自己?
如果她不是,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连那银眸都……
“付原。”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窒息的沉默。
付原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努力让声音平稳:
“慕容先生有何吩咐?”
“你的医术,师承何派?”
问题来了,直接而锐利。
“家传。” 付原谨慎回答。
“云州付氏?”
慕容先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北地杏林,我略知一二,未闻有付姓世家。”
“乡野寒门,祖上偶然得到医书,世代研习,不值一提。”
付原后背渗出冷汗,但还是将说辞都背了出来。
“你防治疫病之法,条理分明,步步为营,不似寻常游方郎中手段。”
慕容先生的声音平稳传来,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倒像是……受过严整训练,且深谙管控之道,此法,源自何处?”
付原心中一凛。
她在怀疑!
不仅怀疑医术,更怀疑这整套系统方法的来源。
在这个时代,这种公共卫生思维模式,确实太过超前。
“先生谬赞。”
付原强迫自己冷静,磕磕巴巴学起电视剧里古风小生的说话方式。
“我……草民只是幼时多病,久病成医,又喜读杂书,翻过些海外传入或前朝的医籍杂记,偶见此次疫病凶猛,干脆大胆将书中所得与实地见闻结合,冒险一试,幸得裴大人信任,洛州百姓也是求生心切,方有些许成效。”
“海外传入?前朝散佚?”
慕容先生语气依旧平淡。
“倒是有趣,你所说的隔离、消杀、记录追踪之理念,与我曾在某些古籍残卷中所见,颇有暗合,不知付大夫所阅,是哪一本?”
付原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这个慕容先生在设套!自己哪里知道这个世界的具体古籍名目?
“年代久远,书册早已被毁,只依稀记得些片段,书名……实在记不清了。”
付原的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遗憾,又赶忙行礼。
“让先生见笑。”
身后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人心慌。
付原几乎能感觉到慕容先生正剖析着她的每一丝反应,每一个字眼。
“是吗。”
慕容先生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听不出信,也听不出不信。
棚区到了。
刘郎中等人见到这位气度不凡的女子在付原陪同下到来,皆是大惊,慌忙行礼。
慕容先生只是略一摆手,便径直走入病棚。
她的查看方式,让付原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也让她心中“这个人就是沈一然”的猜想越发虚浮。
专业、精准,、高效、苛刻。
从查看气色舌苔,询问病程用药,再到检查药渣消毒,甚至留意排泄物的处理。
慕容先生专注时,眼睛里流转着晶莹的光华。
但付原敏锐地注意到,她偶尔会流露出少许与这个时代医者不同的习惯。
“真正的重症患者,不止这些吧?”
巡视一圈后,慕容先生忽然转身,平静地看向付原。
付原心头剧震,脸上血色微褪,强自镇定:
“先生何出此言?所有尚需诊治的病患,都在这里了。”
慕容先生走近一步,银眸如冰雪,直视付原眼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高热神昏,斑疹紫黑,气促喘憋,此乃热毒深陷营血、逆传心包之危候。
按常理,七日之内必见抽搐、谵妄乃至厥脱。
此地病患虽虚弱,却无人呈现此等险象。除非……”
她顿了顿,“你医术已臻化境,能逆转生死,亦或将危重者,另匿他处。”
付原的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她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慕容先生慧眼如炬。”
裴青的声音及时从棚外传来,她快步走入,对着慕容先生拱手,神色坦然中带着无奈。
“确有几名病情极重,下官恐其引发恐慌或传染他人,为稳妥计,安置于更僻静处单独照料,吾等并非有意隐瞒,实是出于安定人心,集中救治之需,也恐……处置方式不当,反害了性命。”
裴青选择了部分坦白。
慕容先生静静看着裴青,又看看付原,片刻后,忽然问:
“裴大人是洛州人?”
“是。”
“洛州易主在即,裴大人作何打算?”
裴青沉默,脊背挺直:“下官是洛州的官,亦是洛州子民。只要还在任上一日,守土安民之责,便不敢卸。”
“即便可能不为新主所容?”
“职责所在,不敢言悔。”
慕容先生看了她几秒,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她重新看向付原:“带我去看看。”
付原看向裴青,裴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前往废弃粮仓的路上,气氛凝滞如铁。
付原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而身后那道目光带来的压力,不仅仅源于身份和立场,更源于那张熟悉面孔下,和完全陌生的灵魂所带来的冲击和困惑。
她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