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鼠行动在第三天正式启动。
裴青的募捐出乎意料地顺利,或许是因为富户们终于意识到,瘟疫不会因为你有钱就绕道走。
常平仓库也拨出了一部分存粮。
付原写的药方被抄录成册,快马送往周边州县。
作为交换,第一批药材和钱粮在五天后运抵洛州。
灭鼠的奖励政策一公布,立刻激发了民众的热情。
每天清晨,棚区外就排起了长队,人们提着死鼠来兑换粮食。
开始只是零星几只,后来有人找到了窍门,一天能交几十只。
付原注意到,那些最擅长捕鼠的,往往是城西棚户区的流民。
他们熟悉老鼠的习性,知道在哪里下套,用什么诱饵。
“以前在老家闹饥荒,我们就靠抓老鼠活命。”
一个叫小乙的青年告诉付原。
他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很亮,今天交了二十八只死鼠,换到了一斗黍米。
“老鼠肉能吃,皮能卖,就是味道骚,得用草木灰搓半天。”
付原心中一动:“你们抓了老鼠,怎么处理?”
“剥皮,掏内脏,肉烤着吃或者煮汤。”小乙说得理所当然,“怎么,付大夫也想尝尝?我明天给您带只肥的!”
“不,不用。”
付原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处理死鼠的时候要特别小心,戴手套,碰过后一定要洗手,最好用石灰水泡手,老鼠身上可能有跳蚤,跳蚤会传病。”
小乙挠挠头:“我们穷人家,哪来的手套……”
付原想了想:“这样,你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我教你们一套处理死鼠的安全方法,学会了,你们可以专门做这个,我让裴大人给你们发工钱,比换粮食划算。”
小乙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你们抓到的所有死鼠,必须全部焚烧,不能吃,也不能卖。”
小乙犹豫了:“不吃……那多浪费……”
“吃了可能会得病,就是棚区里那些人得的病。”
付原严肃地说,“你想像他们一样,发烧,起疹子,喘不上气?”
小乙打了个寒颤:“不想!”
“那就按我说的做。”
付原拍拍他的肩,“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小乙最终被说服了。
他找了五个同样擅长捕鼠的流民青年,组成了一支灭鼠队。
付原教他们如何用粗布制作简易手套和面罩,如何处理死鼠,如何用石灰消毒。
裴青拨给他们专门的工具和一块远离居住区的焚烧场。
作为报酬,每人每天可以领三升粮食,干得好还有额外奖励。
灭鼠队的效率惊人。
短短五天,他们就清理了城西三个最大的鼠巢,焚烧死鼠超过五百只。
与此同时,刘郎中配制的灭鼠药也开始分发。
付原在原来的方子上做了改良,增加了对跳蚤的杀灭效果。
药材被磨成粉,混合谷糠,制成毒饵,投放在鼠类活动频繁的区域。
疫情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好转。
第七天,棚区没有新增重症病例。
第十天,第一批轻症患者康复,走出了病棚。
那一天,阳光很好。
十几个康复的人站在空地上,有些局促,有些茫然,但脸上都有了血色。
他们的家人等在棚区外,看到亲人出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来朝付原磕头。
付原扶起一个老妇人:“大娘,快起来,是您自己命大。”
“是付大夫救了俺啊!”老妇人泪流满面,“俺家穷,没钱抓药,要不是您,俺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握着付原的手,一个劲地抖。
付原心里发酸。
她救下了这些人,但还有更多的人,死在了这场瘟疫里。
根据裴青的统计,从疫情爆发到现在,洛州城及周边村镇,已经死了超过三百人。
这还只是记录在册的。
那些死在窝棚里无人发现的流民,那些还没来得及就医就咽气的病人,都不在这个数字里。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裴青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没有你,死的人会多十倍。”
付原摇摇头:“还不够好。”
她看向那些康复者,他们正被家人接走,步履蹒跚但坚定地走向家的方向。
“裴大人,康复的人需要继续观察,至少一个月内不能干重活,要注意营养,还有,他们住过的地方要彻底消毒,衣物被褥要么焚烧,要么煮沸暴晒。”
“我知道,已经安排了。”
裴青顿了顿,“付原,有件事要告诉你,我也是刚得知,北燕的接收官员早在多日前就已秘密抵达衙门。”
付原的心一紧:“早就到了?”
那他们岂不是已经暗中观察了许久?
也不出来搭把手?
真是狗官。
付原轻啐口唾沫。
“比预计的早,带队的是个女将军,叫慕容铮,在北燕很有名,以铁腕著称。”
裴青的声音很平静,但付原听出了一丝紧绷,“她说,从今日起,洛州的一切,包括这场瘟疫,都由她处置。”
“那我们……”
“我们继续做我们该做的。”
裴青看向付原,目光坚定,“在她召见之前,尽可能多地救人,尽可能好地控制疫情。至于之后……见机行事吧。”
付原点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
接下来的三天,付原几乎没怎么休息。
她带着灭鼠队清理了最后几个重点区域,又和刘郎中一起,把所有病人的病例重新整理了一遍,总结出了一套相对完整的防治方案。
她还抽空去了一趟西南角,想看看系统说的高能量点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处荒废的大宅,门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出李府二字。
宅院很大,但荒凉得可怕。
杂草丛生,房屋坍塌,院子里有口枯井,井边石板上刻着古怪的纹路。
付原站在井边,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阿炭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经过这些天的恢复,系统已经能通过精神连接直接和她对话,不需要借助猫的喉咙发声了。
“来源是地下……大约十米深处,建议……不要靠近。”
付原后退几步:“是什么?”
“未知,能量特征与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有冲突……类似于……系统错误?”
系统错误?
付原想起之前的救赎任务,好像就说因为某种冲突而崩溃的。
难道这个世界也有类似的问题?
她还想再问,远处传来阿昌的喊声:
“付大夫!裴大人找您!急事!”
付原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枯井,转身离开。
在她身后,井边的杂草无风自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叹息。
回到指挥棚,裴青的脸色异常凝重。
“慕容铮明天将会派先锋过来,要求我们……交出所有病患的记录,还有主治大夫。”
付原的心一沉:“她想做什么?”
“不知道。”
裴青摇头,“但北燕人对瘟疫的处理方式……通常很极端,三年前泾阳城闹时疫,燕军直接把病区围起来,放火烧了。”
棚内一片死寂。
刘郎中的手开始发抖:“这……这怎么可以……那些病人,好多都快好了啊!”
“所以我们不能交。”
付原说得很平静,“至少,不能全交。”
裴青看向她:“你有什么办法?”
“做两份记录。”
付原快速说道,“一份真实的,我们留着,另一份……修改过的,交上去。把死亡人数夸大,康复人数减少,让疫情看起来还很严重,但已经在控制中,同时,把重症病人转移到隐蔽的地方,只留轻症在棚区。”
“万一被发现了……”刘郎中声音发颤。
“那就说记录有误,正在核实。”
付原看向裴青,“裴大人,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们得给那些病人争取时间,等他们真正康复了,慕容铮就算想烧,也没理由了。”
裴青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光。
“好。”
她说,“就这么办,刘老,你去整理病例,按付大夫说的改,阿昌,你带人把西边那个废弃的粮仓收拾出来,今晚就把重症病人转移过去。记住,要绝对保密。”
众人领命而去。
棚里只剩下付原和裴青。
“付原。”
裴青忽然叫她的名字。
“如果……如果事情败露,慕容铮要杀大夫祭旗,你就逃,往南走,过了江就是朝廷的地界,燕人追不过去。”
“那你呢?”
“我是洛州的官,不能走。”
裴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付原从未见过的洒脱。
“再说了,我裴家世代居住于此,能死在故乡,也不算坏事。”
付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想起顾梦川。
那个永远在算计的女人。
如果是顾梦川在这里,会怎么做?
大概会权衡利弊,选择最有利的方案,然后毫不犹豫地执行吧。
绝不会像自己这样,明知危险,还要往火坑里跳。
也绝不会像裴青这样,明知是死,还要留下来。
“我不会逃的。”
付原听见自己说,“病人是我治的,方案是我定的,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裴青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付原,你真是个……很奇怪的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那天晚上,洛州城进行了一场无声的转移。
阿昌带着最信任的乡勇,用板车把十七个重症病人悄悄运到了西边的废弃粮仓。
付原和刘郎中跟着过去,安置病人,留下药品和食物。
粮仓虽然破旧,但空间大,通风好,而且位置偏僻,不易被发现。
“这里最多能藏三天。”
付原检查完仓库后说,“三天后,无论如何都得把病人接回去。”
“三天够了。”
刘郎中数着药包,“这批药下去,大部分人应该都能退烧,只要不发烧,看起来就跟好人差不多了。”
希望如此。
付原在心里默默祈祷。
回程时已是后半夜。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
阿炭趴在她肩上,这些天小猫恢复了不少,已经能灵活地跳上跳下。
“能量波动加剧了。”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西南方向,那个高能量点……正在活跃。”
付原停下脚步,望向西南。
漆黑的夜空中,那片区域似乎比别处更暗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光线。
“会有什么影响?”
“未知,但建议远离,异常能量可能干扰这个世界的稳定,也可能……吸引不该来的东西。”
不该来的东西?
付原还想问,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从城门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她闪身躲进巷子的阴影里。
几匹马疾驰而过,马背上的人穿着黑衣,配着长刀,不是洛州乡勇的打扮。
燕人的先锋,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