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原静静地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夜空的星光开始黯淡,天际泛起鱼肚白。
她擦干脸上最后一点湿意,眼神彻底沉淀下来,像经过一夜寒露淬炼的石头,坚硬而清晰。
回家的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和迫切。
只是系统依旧不在线,付原不清楚,沈初这些日子的变化,到底能不能算在促进AO复合的任务上。
至于顾梦川那边……她也暂时没有头绪,只是希望沈初的变化,能成为撬动那块坚冰的支点。
而另一方面,付原心底微弱却不甘熄灭的声音又在说:
找到沈一然。
不是依赖,不是质问,只是想弄明白。
弄明白她到底是谁,在查什么,为什么离开,以及……那句“谢谢配合”背后,是否真的只有冰冷的算计。
只是,沈初显然不知道姐姐的下落。
那么,唯一可能和沈一然有过额外联系的,就只有之前在波塞亥斯边缘区接触过的那些流浪者和义体医生。
沈一然显然和他们有旧,甚至和乔纳森可能曾是那种关系。
他们或许知道些什么。
可现在的问题是,自己被困在厄琉西斯,身无分文,连波塞亥斯都回不去,也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更别说打探消息了。
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自由行动有门路的人。
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里。
方和山。
那个拿了钱却把她们扔下自己跑路的雇佣兵,付原对她没什么好印象。
但不得不承认,对方专业能力过硬,且是眼下唯一可能有点联系的局外人。
沈一然雇佣过她,两人或许聊过些什么,或者至少,有渠道能打听。
试试看吧。
付原回到床边,从自己那个没多少东西的随身小包里,翻出了用于紧急联络的加密通讯器。
这东西沈一然教过她基本用法,可以尝试联系几个预设的频道。
其中之一就是方和山留下的雇佣兵接单线路,为的就是在维斯特潜入计划中保持联系,当时没机会用。
付原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中的步骤操作。
通讯器发出微弱的嗡鸣,指示灯闪烁了几下,转为代表连接中的幽蓝色。
等待音漫长而枯燥。
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通讯被接通了。
但传来的,并不是方和山那带着点慵懒和冷淡的女声。
而是一个……更飘忽的声音。
“喂?”
那个声音说,带着一丝自信。
“这个频段……嗯,让我看看……付原?雇佣阿山的小beta?怎么在顾家庄园?”
付原心中一凛。
对方不仅知道这个频段,还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和位置。
“你是谁?方和山呢?”
付原压低声音,警惕地问。
“我是马斯卡彭。”
那个声音似乎轻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
“方和山的……搭档,至于阿山……”
声音顿了顿,变得低沉了些。
“她失踪了。”
“失踪?”
付原皱眉,“什么时候?在哪里?”
“大约四天前。”
马斯卡彭的声音很平静,但付原能听出下面压抑的焦躁。
“她原本应该去完成下一个雇佣任务,却在离开后一去不返。”
四天前……正是沈一然离开的那晚。
时间如此巧合。
“她失踪前,有没有联系过别人?或者……留下什么信息?”
付原急切地问。
“这正好是我想跟你谈的。”
马斯卡彭长叹口气。
“我回溯了阿山近期的通讯记录和查询日志,就在她失踪前几小时,她接入了一个加密级别很高的私人线路,进行了一次短暂通话。
通话内容无法破解,但信号源经过模糊处理后的反向追踪……指向了顾家庄园的区域网络,我顺着地址继续,找到了和之前雇佣阿山时相同的id。”
付原的心脏猛地一跳。
方和山和沈一然通过话?
在沈一然离开前?
她们说了什么?
沈一然的离开和方和山的失踪,是否有关联?
“你想说什么?”付原稳住心神。
“联手。”
马斯卡彭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目的。
“我们都想找人,你想找沈一然,我想找方和山,而她们俩的失踪,很可能指向同一件事,或者同一个地方。
我这边有技术和信息渠道,但缺乏在顾家庄园内部的眼睛。
而你,付原小姐,你恰好就在那里,并且……似乎对沈一然女士的离去并非无动于衷。”
付原沉默了几秒,被沈一然抛弃的经历让她很难再快速相信对方。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又或者,你不是另一个想利用我达到什么目的的人?”
“很合理的怀疑。”
马斯卡彭似乎并不意外。
“那么,一点诚意如何?你现在应该还在顾家庄园客房的窗边,穿着灰色的居家服,窗外第三盏景观灯的光正好能照到你右肩。
哦,顺便,你昨晚没睡好,梦到了以前不开心的事,对吗?
情绪波动导致的肾上腺素和皮质醇水平异常,在庄园基础健康监测系统里留下了轻微但可辨的痕迹,虽然庄园内的小管家可能暂时没空细查这些边角数据。”
付原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对方不仅知道她的实时位置和状态,还能黑进顾家庄园的健康监测系统?
这种能力……
“你……怎么做到的?”
“网络无处不在,付原小姐,数据流就是我的血液和神经。”
马斯卡彭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我可以证明更多,比如告诉你顾梦川的小管家五分钟前在书房与集团总部的某个人进行了非加密通讯,内容涉及对信息素催化剂事件后续处理的建议,以及……对你和沈一然持续的关注。”
付原的呼吸微微急促。
对方透露的信息,无论真假,都足够惊人。
“我需要做什么?”
付原问,已经做出了决定。
“暂时不需要你冒险离开庄园或窃取实体物品。”
马斯卡彭说。
“我需要一个稳定的,位于庄园内部的接入点。
一个可以让我短暂上传部分意识副本,进行更深度探查和实时信息处理的生物载体。”
“生物载体?”付原一愣,“什么意思?”
“一个活物,最好是具有一定感知和移动能力,又不那么引人注目的。”
马斯卡彭解释,“比如……一只宠物,庄园里,有符合这个条件的吗?”
宠物?
付原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只窝在沈初怀里,有着湛蓝色眼睛,对顾梦川爱答不理的暹罗猫。
阿炭。
沈初的猫。
几乎从不离开沈初身边,但在沈初独自看书或休息时,也会在庄园里溜达。
体型小巧,行动敏捷,且因为沈初的身份,它在庄园内活动有一定自由度,不太会引起怀疑。
“有一只猫。”付原低声说,“沈初小姐的暹罗猫,叫阿炭。”
“完美。”
马斯卡彭的声音里透出满意的情绪。
“猫科动物的神经反射和感知系统很适合短期适配,我需要你取得那只猫的信任,或者至少,让它处于一个不抗拒的状态。
然后,我会通过你手中的通讯器释放一个定向微电流刺激和特定信息素模拟信号,引导它进入一种可接收外部意识信号的状态,剩下的交给我。”
“这……对猫有伤害吗?”
付原下意识地问,身为医学生的本能让她关心这一点。
“短暂且可逆的轻度神经链接,类似于深睡或麻醉状态,持续时间不超过二小时。
结束后,猫只会觉得像是做了个梦,有点疲惫,不会有长期影响。
我以……我最爱的猫罐头起誓。”
付原权衡了一下。
风险有,但似乎可控。
而收益,可能是找到沈一然和方和山下落的线索,甚至揭开这个世界更多秘密。
“我试试。”
她说,“但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找到机会,沈初很宝贝那只猫。”
“我会等待你的信号,当你和猫独处,环境相对安全时,用这个频段呼叫我。”
马斯卡彭顿了顿,“付原小姐,小心行事,顾家庄园远比你看到的复杂。”
与马斯卡彭的通讯结束后,付原又花了些时间平复心绪,并开始观察阿炭的活动规律。
这只暹罗猫除了黏着沈初,白天偶尔会在阳光好的走廊窗台或小花园的灌木丛旁打盹,晚上则基本窝在沈初房间。
机会比预想的来得快。
当天下午,沈初被冈萨雷斯请去书房,似乎是顾梦川又有什么指示。
沈初临走前,阿炭正蜷在客厅一张天鹅绒矮凳上睡得香甜,她没忍心打扰,轻轻带上了客厅的门。
付原在二楼回廊看到这一幕,心脏微微一跳。
客厅此刻空无一人,庄园仆役们各有职司,这正是绝佳的机会。
她轻手轻脚下楼,推开客厅沉重的雕花木门。
阿炭听到动静,警觉地竖起耳朵,睁开湛蓝色的眼睛看向她。
付原尽量放柔表情和动作,慢慢靠近,从口袋里摸出一小颗猫零食。
“阿炭,来,好吃的。”
她压低声音,模仿沈初呼唤时的轻柔语调。
阿炭认得她,又嗅到熟悉的零食气味,警惕心稍减,伸了个懒腰,踱步过来,就着付原的手吃掉了零食,还顺势蹭了蹭她的手指。
付原一边抚摸它光滑温暖的皮毛,一边快速扫视环境。
客厅隔音良好,门外暂时没有脚步声。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加密通讯器,调到与马斯卡彭约定的频段。
“马斯卡彭,就现在。”
“收到,保持通讯器贴近目标,尽量让猫处于放松姿势。”
付原将通讯器轻轻放在阿炭身旁的软垫上,手指继续有节奏地挠着它的下巴和耳后。
阿炭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身体渐渐放松,眼睛半眯起来。
通讯器发出一阵有规律的轻微嗡鸣,同时散发出一缕类似猫薄荷的奇特气味。
阿炭的耳朵动了动,鼻尖轻嗅,呼噜声更响,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身体完全瘫软在软垫上,仿佛陷入了一场深梦。
“神经链接建立中……信号稳定……意识副本上传开始……进度10%……30%……”
马斯卡彭的声音直接在付原脑海中响起,平稳地汇报着进程。
付原紧张地看着阿炭。
小猫呼吸平稳,胸口规律起伏,除了睡得更沉,并无异样。
“进度70%……90%……上传完成,链接稳定,我将以它为基点,尝试探查庄园内部网络深层数据及近期出入记录。
保持警惕,付原小姐,如有异常,我会立刻断开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