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原深吸口气,将这些不该存在的念头抛诸脑后,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走廊最后一丝光亮。
“你刚才……”
她转过身,瞪着几步外依旧依靠在窗边的身影,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里面的嗔怪:
“你突然搂我腰干什么?还、还碰我耳朵!提前说一声会怎样?”
沈一然怔了一下,几秒钟后才侧过脸,银灰色的眼眸在光线中格外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演戏要演全套。”
她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
“顾梦川不是容易糊弄的人,情侣之间,过分的生疏比刻意的亲密更惹人怀疑,肢体接触是最直观的佐证。”
沈一然顿了顿,目光扫过付原下意识揉了揉的耳朵。
“那也不用……不用那么近!”
付原脸上热度未退,嘴上却不服输,嘟囔着走到房间另一头,坐上过分柔软的单人沙发。
“我差点没绷住露馅,心脏都快爆炸了。”
“你做得不错。”
沈一然终于完全转过身,背倚着窗沿,目光似乎落在付原身上,又似乎穿透了她,看向更远处。
“至少,她暂时信了。”
她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虽然夸张,但某种程度上,符合一个紧张、维护恋人、又有点小聪明的Beta形象。”
“暂时?”
付原捕捉到这个危险的词,心头那根刚松弛一点的弦又绷紧了。
她身体前倾,“什么意思?她还有怀疑?”
沈一然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房间中央的小圆桌旁,拿起桌上一个看似装饰用的金属摆件,仔细端详。
“顾梦川不是傻子,我们出现的时机太巧,闯入维斯特的理由牵强,你的急救技能也超出了普通清洁工的范畴。
她肯放我们一马,带我们回来,与其说是完全相信了亲戚求救的故事,不如说……”
她抬起眼,银灰色的眸子锁住付原。
“她对我们本身产生了兴趣,或者说,对你产生了一种……探究欲。”
付原心里咯噔一下。
顾梦川看她的眼神,还有那句“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难道不是随口一问?
“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沈一然放下了金属摆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你没有追问我的过去,我自然不追问你的,同样,在顾梦川面前,我们只需巩固好情侣这个身份。
背景简单,因缘际会,仅此而已。
其他任何可能暴露你……或我,特殊之处的东西,尤其是像今天急救那种过于专业的能力,最好收敛。
在厄琉西斯,在顾梦川眼皮底下,任何不合常理的突出,都可能招致不必要的注意,乃至……灾祸。”
付原听出了沈一然话语里严肃的警告,她点了点头,闷声道:
“知道了。”
可付原心里却忍不住想,沈一然自己的秘密,恐怕比她的只多不少。
一个已死的S级Omega姐姐,诈尸成了Beta,身手不凡,装备精良,还对顾家庄园和顾梦川本人如此了解……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
付原还在为刚才腰际耳畔残留的触感而心绪不宁,沈一然则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面无表情。
就在付原以为这沉默要持续到天亮时,房门外隐约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对话声。
她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竖起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是顾梦川那带着独特质感的嗓音。
门外走廊,阴影与灯光交界处。
冈萨雷斯微微垂首,向站在阴影里的顾梦川汇报:
“主人,那名突发急症的女仆已经苏醒,体征平稳,也已给予了足额补偿金,并安排好了后续医疗和休养。”
顾梦川背对着她,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细长香烟,烟尾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
她望着窗外属于顾氏的璀璨灯海,声音听不出喜怒:
“知道了。”
“是,主人。”
冈萨雷斯应道,随后她抬起眼帘,目光快速掠过顾梦川的背脊,继续以平稳的语调说道:
“另外,约二十分钟前,夫人通过加密线路发来通讯请求,当时您正在书房处理维斯特科技后续的赔偿文件,我代为接听。”
顾梦川抚摸着栏杆的手停下来。
冈萨雷斯的声音愈发清晰,如同在朗读一份报告:
“夫人已知晓前日维斯特科技总部发生的事故及后续骚动,她也获悉,您从现场带走了两名身份存疑,且与沈初小姐有所关联的Beta女性,并安置在庄园内。”
她稍作停顿,似乎在回忆确切的措辞:
“夫人说,年轻人有些个人癖好,玩伴,她可以理解,顾家的继承人,也需要放松。但玩乐需有分寸,懂得适可而止。
眼下顾氏集团的拓展正值关键推进期,松本平昌并非易与之辈,因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琐事,或是不清不楚的人,误了集团的正局,得不偿失。’”
顾梦川的指尖微微一颤。
走廊顶灯的光线在她侧脸上切割出明暗清晰的线条,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几秒钟后,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她喉间溢出。
“玩乐?玩伴?”
她重复着这两个词,缓慢地转过身。
阴影从她脸上褪去,露出那张足以令人屏息的美艳面孔,“她的消息倒是灵通,维斯特的事,手伸得可真长。”
冈萨雷斯垂下视线,不接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顾梦川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冽,却比平时多了一丝被压抑的烦躁:
“告诉她,我自有分寸,顾氏与维斯特的合作细节,我会亲自把控,至于庄园里的事,不劳她费心。”
“是。”
冈萨雷斯不再多言,微微躬身,准备退下。
“等等……”顾梦川叫住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来,“那两个人,房间里有什么动静?”
“据声纹传感器反馈,进入房间后有过短暂对话,内容因隔音设置未能清晰捕捉,目前房间内保持安静,生命体征平稳。”
冈萨雷斯回答得一丝不苟。
顾梦川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冈萨雷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梦川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但眼前的繁华夜景似乎再也无法映入她的眼底。
翌日清晨。
付原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走出客房。
昨晚和那个时灵时不灵的系统(主要是单方面输出怒气)较劲,再加上反复琢磨顾梦川和沈一然话里的深意,辗转反侧,几乎没怎么睡踏实。
反观沈一然,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一套料子普通但剪裁得体的便装。
她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晨光中的裁剪树枝的园丁,仿佛像在自家后院般闲适。
付原忍不住腹诽:这心理素质,真是比不了。
早餐安排在庄园西侧一个阳光充沛的小厅,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价格不菲的餐具摆放齐整。
各类精巧的点心、水果和饮品琳琅满目,气氛似乎比昨日晚宴轻松些许。
沈初同样几乎一夜未眠,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的目光几乎无法从沈一然身上移开,眼神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
有好几次沈初欲言又止,不停搅动着杯中的花茶。
顾梦川坐在主位,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晨褛,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她用餐时话不多,很少主动开口,偶尔回应冈萨雷斯的低声请示,也只是简短的一两个字。
这种沉默的压迫感让付原觉得面前的精致食物都少了些味道。
她偷偷观察着桌上的其他人,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精密仪器的废旧螺丝,格格不入,又生怕弄出什么响动导致仪器故障。
用餐接近尾声时,沈一然放下了手中小巧的银质餐刀,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声音不大,却让桌上的气氛微微一凝。
她抬眼,目光直接落在沈初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确定:
“小初,今天上午,我需要你和我去一趟厄琉西斯第七区的公民事务登记局。”
沈初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涌起毫无保留的信任,立刻点头:
“好,姐姐,我跟你去。”
对她而言,只要能跟姐姐在一起,去哪里、做什么都不重要。
“不行。”
顾梦川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抬高音量,却在一瞬间粉碎了餐桌上短暂的温和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