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马尔科!” 我一边拔足狂奔,一边对着前方那个燃烧的背影急促地喊道,“让这鬼地方烧起来!烧得越乱越好!”
“烧起来就没人管我们了,”
马尔科没有回头,但奔跑中,他反手向后一挥。
没有炽热的高温,没有冲天的火光。
幽蓝色的火星,从他指尖迸射而出,落在地上昂贵的手工地毯上,落在墙壁华丽的丝绒帷幔上,落在走廊边装饰用的木质花架上。
我一拳拳砸开那一个个展览着所谓“藏品”的房间。
“跑,都快跑!”
奇形怪状的生命从各自的囚笼中冲出,带着长久压抑的痛苦、恐惧,以及骤然获得自由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狂暴。他们有些虚弱地瘫倒,有些发出非人的嚎叫,有些则用仇恨的目光搜寻着那些曾经观赏、品评他们的“观众”。
那些几分钟前还衣冠楚楚、优雅从容地指点江山的绅士淑女们,此刻脸上的从容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最原始的惊慌与恐惧。他们尖叫着,推搡着,昂贵的礼服被扯破,珠宝散落一地,被人群践踏,在此刻都化作了惊慌失措的蝼蚁。
“大门在那边!” 我快速扫视,指向记忆中来时的、那扇通往地下道的厚重包金大门。但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惊惶想要逃离的宾客,以及试图维持秩序、但同样心惊胆战的守卫。
幽蓝的火焰如同有生命的潮水,沿着墙壁、地毯、天花板无声蔓延,所过之处,繁华被抽空,只余下苍白死寂的余烬。恐慌如同瘟疫般扩散,优雅的假面被彻底撕碎,哭喊、推搡、咒骂交织成一片。
“我们合力。”我蓄力拳头,他看着我点点头招呼起刚刚留守在外的几个海贼同伙。
“动手。” 他言简意赅,右臂抬起,幽蓝色的火焰再次升腾,勾勒出不朽鸟利爪的轮廓。
我不再犹豫,将体内奔涌的力量汇聚于右拳,漆黑的武装色霸气如同有生命的流体,迅速缠绕了我整个拳头和小臂,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然后我和马尔科一起攻向那扇门。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要掀翻整个大厅的穹顶。那扇厚重、坚固、象征着吉尔德财富与权力的包金大门,轰然倒下。
一个足够数人并行的巨大破洞,出现在原本门的位置,外面带着寒意的晚风猛地灌了进来,冲淡了厅内灼热焦糊的气息。
成了!
我兴奋地锤了他的肩膀一拳,“走。”
他愣在原地。侧过头,摸了摸自己刚刚被锤了一下的肩膀,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我。那双眼睛,在跃动的火光和尚未散尽的烟尘中,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
“干什么。” 我皱起眉,压下心头那点不自在,“在这里等着被烤熟吗?还不快走?!”
他没回答,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头莫名一跳,随即移开了视线。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我抱紧怀里依旧在瑟瑟发抖、但似乎因为看到出路而稍微安定些许的人鱼,走入“门外”的世界。
身后,是彻底崩塌的秩序,是燃烧的罪恶,是妖鬼横行的废墟,是不死鸟于烈焰中展开的、仿佛要焚尽一切虚妄的羽翼。
前方,是未卜的前路,是刚刚开始、却已显得过于漫长的一夜。
寒夜的星空展露在眼前。
我们逃出来了。
刚冲出通道,来到相对开阔但依旧混乱的码头区域,我一眼就看见副官阿加皮像个无头苍蝇到处找人,我没好气的招招手,他这才带着几个人就气喘吁吁地迎了上来。
我二话不说,抬起手就给了他脑门一个结结实实的“爱的铁拳”。
“怎么还认不出领导” 我没好气地瞪他,“工作能力太差了哈,以后出去别说是跟着我干的。”
“谁能认得出啊……” 阿加皮委屈地揉着额头,小声嘟囔,“难得可以放松一下,谁知道你直接搞出这么大阵仗……这火烧得,半个弥达斯岛都看得见,治安队朝这边围过来了!”
“可不是我烧的。”我看了眼边上也走出来的马尔科。
马尔科正将怀里的猫耳少女小心地放在一堆相对干净柔软的缆绳上。少女一落地,就惊慌地蜷缩起来,双手抱着膝盖,毛茸茸的猫耳警惕地竖起,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在恐惧着一切。
我看着他蹲下身,似乎想检查少女的状况,又或者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动作间带着一种罕见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小心翼翼。火光映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将他此刻的神情勾勒得晦暗不明。
我有点嫌弃的看了眼这个我从小崇拜的人。
笨蛋。 我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找了十年,还在被人耍得团团转。
我看见一边被几个忠心耿耿的保镖拼死拖拽出来的吉尔德。他看起来狼狈极了,昂贵的丝绒西装被烧得残破不堪,脸上布满烟灰和灼痕,平日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凌乱地贴在额前,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大半。
但当他踉跄着站定,抬头看到那片吞噬了他毕生心血的幽蓝火海时,某种更加疯狂、更加偏执的光芒,骤然在他眼底重新点燃。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马尔科给他的,装着胶质物的罐子。
“奈菲丽——!”
他大喊着,猛地甩开身边试图搀扶他的保镖,抱着那罐凝胶冲向火力。
保镖们被他眼中的疯狂和决绝震慑,下意识松开了手。
就在这一瞬间,一直蜷缩在缆绳堆里、被马尔科小心看护着的猫耳少女,身体猛地一震。她抬起头,那双因为恐惧和茫然而失神的大眼睛,在捕捉到吉尔德身影的刹那,像是被瞬间注入了诡异的生命力,骤然亮了起来。
“吉尔德大人!”
她尖叫出声,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了马尔科下意识伸过来想要安抚她的手。
马尔科的手僵在半空。
少女那双刚刚还盛满泪水与惊惶的眼睛露出露出仇恨和厌恶。
然后,猫耳少女像扑向烛火的的飞蛾,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追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一头扎进了那片无声燃烧的大火里。
“等——!”
马尔科终于回过神来,喉间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手臂向前徒劳地抓了一把。
吉尔德和少女两个人的身影,前一后,瞬间被翻腾的幽蓝火焰吞没,一同消失在那片净化一切、也埋葬一切的苍白光芒深处。
阿加皮在我旁边,咂了咂嘴,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压低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和荒诞感,“老大……你真不去捞一把?好歹也算……同族?”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火海。半晌,我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凉的夜风中化作一小团白雾,迅速消散。
“你这还看不出?真是白跟着我干了这么久,”我叹口气,“哪里是我的同族,这家伙是人类,被手术强行改造的猫耳人。”
”再说了。“我叹口气,“我可以救想活下去的人,但拦不住一心求死的人。”
不管是哪一个。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森深的火焰里,我看见马尔科站在原地沉默的看着火焰越烧越大,烧了一整个夜晚,将“淘沙客”连同里面所有的欲望、罪恶、疯狂、爱恋、扭曲、执迷,连同承载它们的□□,一并吞噬。
“不死鸟”的青炎化作了最纯粹、最高效的湮灭与净化之力。它所过之处,留下的不是灼热的废墟,而是一片死寂的、被彻底抹除存在痕迹的苍白灰烬。
火焰,是生命最后的句点。
我想起吉尔德伸向尸体的手,想起那间被布置得如同寻常人家、却寒冷彻骨、时间永远停滞的房间。想起弥达斯的神话——
弥达斯因款待酒神仆从获赠点金术,他将所有——花朵、食物、甚至是他的女儿都化作金子,在濒临饿死时,他乞求神收回这诅咒。
而他也成为了欲望与愚蠢的象征。
只是众人不知,弥达斯真正的诅咒,并非触碰皆成黄金。
而是他永远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需要面包,还是“定义面包价值”所带来的、那种填充灵魂无尽空洞的权力幻觉。
这座城市,这座名为弥达斯的欲望机器,会一直矗立在这里,吞吐着黄金与梦想的残渣,直到最后一个居民,在生命的终点或许才会恍然惊觉——
当万物皆可交易时,你最先出售的,就是那杆衡量“何为无价”的天平。
你终将明白——
这座水泥森林会吞没每一个到来的人。
是的,这里正是欲望的应许之地,
其名为——弥达斯。
我抬头看向这座城市的霓虹灯,那些七彩的光依然在这片夜空中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