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糟了!” 我猛地跳起来,一手拉起他们,“别吃了!快跑!要淋透了!”
我脱下我的外套笼罩在我们的头顶,弓下腰背,几乎将他们上半身完全拢在自己怀里。
怀里,艾斯和萨博被我紧紧箍着,他们的呼吸湿热急促,喷在我的胸口。两个毛茸茸、湿漉漉的脑袋在我颈窝和下巴处不安分地蹭来蹭去。
“放、放开!”艾斯微微动了动挣扎了一下。
“别动!”我又用力把他的脑袋往怀里夹了夹,“我的衣服可不大!等会淋湿了!”
发梢上细碎的水珠和那种属于少年头发的、微硬的、带着雨水和泥土气息的触感,蹭得我脖颈和下巴一阵阵发痒,像有两只不情愿被抓住的、湿透的小动物在徒劳地挣扎。
”米娅!闷死了!” 艾斯的声音闷闷地从我胸口传来。
“我、我可以自己跑……” 萨博的声音也透着一丝窘迫。
我赶紧放开他们。
我们三个手忙脚乱地躲在附近屋檐下狭小的空间里。三个人不得不紧紧挨着,肩并着肩,脊背贴着冰凉湿滑的岩壁,才能勉强不让身体暴露在雨中。
艾斯在左,萨博在右,我被夹在中间,我们紧紧地贴在一起,传递着互相的体温。
“完蛋了,这下真的完蛋了!” 我懊丧地垂下头,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那件湿透的外套,又低头看向裤脚,方才奔跑时溅起的泥水溅在湿透的裤管上。
“这下回去,肯定又要被玛琪诺念叨了……” ,"我懊恼地小声嘀咕着。
艾斯突然一下贼笑起来。
我疑惑地转头,还没看清他的表情,只见他猛地抬起右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我们脚边一处因为岩壁渗水而形成的小小积水洼,狠狠地踩踏下去。
“哗啦——!!!”
脏水瞬间四溅开来,毫不留情地溅到了站在他旁边的我和萨博的裤腿上。
"艾斯!!!"我愤怒地转过头来,正好捕捉到艾斯脸上那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表情。
他像一阵风似的突然冲进了倾盆大雨中,他故意仰起头,用那双亮得惊人的黑眼睛,灼灼地看向还缩在屋檐下的我和萨博。
"有什么大不了的,"艾斯大声喊道,"不就是下点小雨嘛!"
话音刚落,雨滴就像响应他的呼唤一般,下的更大了,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倾斜着砸下来,甚至在地上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艾斯单薄的身影几乎瞬间就被这雨幕吞噬,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艾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游戏,他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故意在我们两人面前用力地踩踏着地上的积水。
"啪!啪!啪!哗——"一连串清脆的声响接连响起。
被踩起的泥水全溅起来在我和萨博的裤脚上。
"艾斯!!!你完蛋了!"萨博也忍无可忍,顾不上还在下个不停的大雨,怒气冲冲地一头扎进了雨幕。
他高高扬起湿漉漉的外套,用力朝艾斯甩去。外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一连串晶莹的水珠,亮晶晶的。
但下一秒,全甩在了我的脸上。
两个男孩在磅薄的雨里打闹起来。
然而此刻的雨势实在太大,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去挡住我额头。虽然已经入春了,但雨水中依旧残留着些许湿冷的气息,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会感冒的!你们两个笨蛋!”我无力地召唤他们。
“那我们就一起感冒吧!”
金发和黑发的少年一起伸出手,抓住我的两只手。
“要淋雨就要一起淋雨。”金发少年的声音清晰而响亮。
“你才不要想跑掉!”黑发少年用力拉我。
“啊——!”
我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身不由己地被他们从那方小小的、自欺欺人的干燥“庇护所”里拽了出来,踉跄着,一步踏进了那片滂沱大雨之中。
霎时间,冰凉的雨点从四面八方毫无保留地拥抱了我。
他们拉着我在雨中踉踉跄跄地奔跑。
“啊!你们两个——!”
我的鞋子彻底湿透了,沉重的帆布料子像吸饱了水的海绵,紧紧裹着我的脚,每抬起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帮里蓄着的水“咕叽”作响,沉甸甸地往下坠。
我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冰冰凉凉的,但奇妙的是,这份寒意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身体内部因为剧烈奔跑而源源不断发出热量所温暖。
我的头发贴在我的脸颊、额头和脖颈上,一绺一绺,顺着我的耳朵脖子,然后在发尾变成一串串滴下的水珠。
我胡乱抬起手,用手背将那几缕碍事地粘在眼睛前面的湿发猛地向后一撩,笑着用身体撞向他两。
“都说了会被玛琪诺骂的!”
“笨蛋!”
冰凉的雨水灌进嘴里,反而让某种滚烫的情绪升腾起来。
艾斯回头,隔着雨幕冲我做了个更夸张的鬼脸,然后大笑着,踩出更大的水花,跑得更快。
咚咚、咚咚。
我听见的我的心跳在雨里激烈的跳动起来。
和喜欢香克斯时因为在意他的情绪而心脏跳动的感觉不一样,和战斗时因为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紧张也不一样,。
而是一种纯粹的、快乐的、伴随着我被释放的生命力的鼓点。
咚咚、咚咚。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攫住了我。
然后,我不再是被动的一员。
“抓紧了——!”我反握住他们的手。
我变成了那个领跑的人。
“好开心——!!!”
我猛地吸了一大口混合着雨水和草木清冽气息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灰蒙蒙的、仿佛触手可及的低垂天空,毫无预兆地、嘶声大喊出来。
没有任何烦恼。
没有任何痛苦。
没有任何遗憾。
也没有任何悲伤。
我们在雨里大声笑着。
我以为这一刻的快乐是永恒的。
像这似乎永不会停歇的春雨,笼罩着风车村,笼罩着我小小的、吵闹又温暖的世界。
直到力气耗尽,直到笑声嘶哑,直到冰冷的雨水终于让我们开始打颤,我们才像三只玩累了、湿透了的落水狗,互相搀扶着,拖着沉重的、沾满泥浆的腿,一步一滑地往回走。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沉下来,雨势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带着寒意的尾声。
傍晚的湿冷空气取代了奔跑时的热度,悄悄爬上皮肤。
我拉着和我一样湿透了的艾斯和萨博,站在门口。
翻倒的桌椅,碎裂的酒瓶,倒在地上流着血的玛琪诺。
然后,我的视线,僵硬地、一寸一寸地,从玛琪诺身上移开,越过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惨状,落在了酒馆最里面、吧台前方的阴影里的男人——
是塞伦。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