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克斯很快就再次出航了。
自从回到风车村后，不知从哪天起，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疏离感，悄然横亘在了我和他之间。
我当早班，他晚上来喝一杯；我轮晚班，他中午就来吃个饭，然后消失一整天。以前，我总觉得在村子里哪个角落一抬头，就能撞见他那头醒目的红发和爽朗的笑脸，现在却连个影子都抓不着。
就算我堵着他的门，问他是不是我什么做的不好，他也只是像是往常一样拍了拍我的脑袋敷衍地说，”小孩子别想太多。“
小孩子。
谁是小孩子……
雷德佛斯号解开缆绳、扬起风帆、缓缓驶离港口的那天，我躲在村子后面的森林里，没有去送行。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又闷又涨，无处发泄。
“死香克斯！”
“混蛋香克斯！！”
“去死吧！笨蛋香克斯！！！”
我一脚用力地踢在森林的树上，惊起了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扑棱棱飞远了。
“咔嚓——！！！”
就在我出了一口恶气，正在原地喘气的时候，那棵被我踢中的树突然默默地晃了晃。
“吱——”
一声微不可闻的响声。
我沉默地看着那棵树，它缓缓地、无可挽回地，带着不甘的呻吟朝着一个方向倾倒下去。
“轰——！！”
巨大的树冠砸在地面上，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颤，扬起漫天枯叶和尘土。
然而，这还没完。
这棵倒下的树，它的树梢，不偏不倚，恰好撞在了旁边另一棵稍细一些的树上。那棵树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撞得猛地一晃，根基松动，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紧跟着向旁边歪倒。
“轰！”
第二棵。
接着是第三棵，被第二棵带倒。
第四棵……
“轰！轰！轰！咔嚓！哗啦——！”
仿佛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一片区域的树木，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棵接一棵，带着巨大的声响和飞扬的尘土，朝着同一个方向依次倾倒下去！
“啪！”
“哎哟！”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一个少年猝不及防的痛呼，突然从倒下的树木方向传来。
“……”
我心虚地收回还悬在空中的脚。
应该不至于吧……
几秒后，我看着那堆横七竖八、叠罗汉般压在一起的树干最下方，隐约露出的一抹熟悉的、被灰尘和树叶糊了半边、此刻正龇牙咧嘴、写满了愤怒和懵逼的雀斑脸小孩……
好吧，至于。
“你身手不是很好吗？”我看着面前被叠在一起的大树精准压住的艾斯，努力把他拉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因为心虚而强装的理直气壮，“怎么连几棵树都躲不开？”
“哈？！” 艾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怒气冲冲地吼，“我在睡觉！睡觉！！你懂什么叫睡觉吗？！谁睡着了还能预感到森林里的树会突然像发疯一样全倒下来，还正好冲着我来啊？！”
他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你看见是哪个混蛋干的了吗？！我要宰了他！！”
“没见到。”我心虚地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子，看向天空，语气飘忽，“可能风太大了？”
“风太大能把整片树吹成这副德行？！” 艾斯指着那排整齐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脸“你当我傻吗”的表情，“你……”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我右脚鞋底沾着的新鲜泥土和一小片树皮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艾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充满了怀疑和审视。
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强撑着与他对视，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无辜又茫然。
“真的没看见？”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浓浓的怀疑。
“……没看见。” 我坚定地摇头，眼神飘向另一边，“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艾斯没说话，只是继续用那种“我信你才有鬼”的眼神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哼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而开始更加用力地拍打自己身上根本拍不干净的灰尘和草屑，嘴里还嘟嘟囔囔。
“倒霉透了……睡个觉都能被树埋……肯定是哪个混蛋在搞破坏……别让我抓到……”
艾斯坐在地上嘟嘟囔囔的，一边试图站起来。他双手撑地往地上一踩……
“哎！”
身体刚起到一半，左腿就像突然被抽走了骨头，完全不听使唤地一软。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狼狈地向前扑倒，下巴差点磕在面前的石头上，幸好用手肘及时撑住了。
“嘶——！” 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这回不是因为被砸，而是摔的。
“怎、怎么了？” 我赶紧凑过去，心虚感更重了，
他没回答我，咬了咬牙，再次用手臂和右腿发力，再次试图站起来，然后又一下载在地上。
“不、不知道。”他愣愣地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腿，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和慌乱，“刚、刚刚被树压住的腿好像使不上力气。”
我小心翼翼地用手去碰触他左腿的小腿部位，那里正是刚才被最粗那根树干压到的地方。
手指刚一按上去——
“啊！”
他眉头狠狠拧在一起，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沉默地看着他左腿的小腿肚偏外侧的皮肤上，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大片青紫色。而在淤血的正中心，皮肤已经明显肿胀起来，比另一条腿粗了一圈，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不、不会是骨折了吧……”我感觉我也开始冒冷汗。
艾斯也愣住了，他看看自己肿得老高的腿，又抬头看看我，黑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混合着疼痛、无措和一丝恐惧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茫然，“我不知道、我没骨折过……”
人倒霉起来，真的会喝凉水都塞牙缝吗？
我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感觉一阵无力，心情不好出来发泄一下踢一下树，还能把个小屁孩给骨折了？
这叫什么事啊！
“……别、别乱动！”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放平稳，“我先带你回村子里找医生看看。”
说完，我走到艾斯面前，背对着他，直接蹲了下来，双手向后伸了伸。
“干、干嘛……” 艾斯显然没跟上我的思路，愣愣地看着我的后背。
“我背你啊，还是你想要公主抱？”我理所当然地回头看着他，“不然你怎么去看医生。”
“怎、怎么背……”他愣愣地看着我。
“勾住我的脖子，对，就这样，手臂绕过来挂住我脖子。然后……呃，把腿分开，架在我身体两侧，”我一边指挥，一边伸手去托住他。
艾斯僵硬地配合着，动作笨拙，显然很不习惯被人这样背着。
“你不会没有被背过吧。”我感受到他的浑身不自在，随口问道，同时调整了一下姿势，稳稳地把他背了起来。这小子看着精瘦，分量倒是不轻。
“……”，他把头搁在我肩膀上，“啰嗦。”
我背着他，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林间的路不算好走，背上还多了个人，我走得很慢，生怕颠簸导致他受伤的腿出现二次伤害，“你是每天住在森林里吗？我很少在村子里见到你和萨博？”
“别乱打听，八婆……”
我感受我额头上青筋在跳动，”给我礼貌一点啊喂！臭小子你家大人没教过你礼貌吗？”
“……”他沉默了片刻，“礼貌是什么？”
挑衅，纯挑衅！我简直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那副“老子就是不懂你能拿我怎样”的欠揍表情。
算了，不跟伤员一般见识。
“你爸爸妈妈呢？”我把有点往下滑的艾斯往上掂了掂，“他们不管你们到处乱玩的吗？”
“……没有”他小声地说。
我愣了一下。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停顿和沉默，立刻又用那种拔高的、带着明显抗拒和烦躁的语气补充，“你真的问题很多！烦死了！”
说完，他就彻底撇过头，把脸埋在我肩膀另一侧的衣料里，不再吭声，只有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我的脖子，带来细微的痒意。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个人之间沉默下来。
“喂，”良久，他突然又开口，“你说话啊，怎么不说了……”
“哦，” 我从善如流，想了想，问了个相对安全的问题，“所以你到底多大？看着比路飞也大不了多少。”
“……快满十岁了。” 他闷声回答。
“诶？” 我有点意外，脚步都放慢了些，“我以为你会更小一点呢。毕竟……”
“毕竟什么？” 他立刻警觉起来，追问。
“毕竟你看起来很小一只啊，” 我实话实说，甚至带上了点戏谑，“感觉和六七岁的路飞站在一起，身高也差不了太多嘛。”
“别把我和那个小矮子一起比！”他生气的在背后不安分地扭动起来，“我哪里看起来很小一只了。”
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了笑，“就是很小一只啊，感觉才到我肚子呢。”
“小路飞虽然矮，但人家才七岁，还有得长，你嘛……”
“你胡说八道！” 艾斯气得松开了原本环着我脖子的一只手，伸手就想去扯我的头发，试图用暴力让我“闭嘴”。
“喂喂喂！松手！别乱动啊！”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手忙脚乱，差点没站稳，赶紧收紧手臂稳住他，也顾不上开玩笑了，“你等会儿伤更严重了，可不能怪我把树弄倒压到你了啊！是你自己乱动！”
“哈？！” 艾斯像是抓住了什么重点，也顾不上疼了，他暴躁的扯着我的头发，“我就知道！果然是你！那些树就是你弄倒的！你刚还装傻！”
“哎哟！疼疼疼！别扯我头发！” 我歪着脑袋，试图拯救自己可怜的头发，又不敢有大动作怕摔着他，“我好不容易才留长一点的！快松手！”
“你先承认是不是你干的！”
“是是是！是我踢的！行了吧！快松手！”
“那你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艾斯大人我错了！我不该踢树！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的头发吧！”
“……哼，这还差不多。” 艾斯似乎对我的“认罪态度”还算满意，终于松开了魔爪，但那只手却没放回我脖子上，而是依旧虚虚地搭在我肩头，我悄悄松了口气，认命地更紧地背着他往前走。
诊所的劳伦斯爷爷是个七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老花镜的慈祥老人。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给艾斯裹了一层一层又一层的绷带，最后几乎把他的腿裹成了个粽子。
艾斯求助地看向我，我默默移开了视线，假装对墙上的视力图产生了浓厚兴趣。
“这个药呢，要一日三次，每次三片，饭后吃。这个是一日两次，一次一片，早晚各一次。那个……” 劳伦斯爷爷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手里的处方单，“嗯……我说到哪里了？”
我淡定地看了眼笔记上写的字，“消炎药，一日两次，一次一片。”
“对对对，消炎药……然后还有这个……” 劳伦斯爷爷继续慢悠悠地念叨。
艾斯悄悄扯了扯我的衣角，凑近我，，“喂……这老头……真的靠谱吗？”
我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各种拗口的药名和用法用量，一边头也不抬，反手锤了他脑袋一拳，“闭嘴，笨蛋。”
拎着药，跟在一蹦一跳地走着的艾斯附近，从走到村子里开始他就不愿意让我背着，哪怕威胁他伤会越来越严重也非要自己一个下来当个“独脚兔子”。
我把这种行为归纳为青春期男孩莫名其妙的自尊心。
“好了，我要自己回去了。”他不耐烦地说，“别跟着我。”
“回哪去？”我晃了晃手里的药。
他伸手就要来拿我手里的药，“药给我，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手臂一抬，轻松地把药举到他踮起脚也够不到的高度。
“喂！”他红着脸气鼓鼓地看着我，像是被夺食的小动物。
“嘛，这件事，我承认，算我全责。” 我收起玩笑的表情，眯起眼睛笑了笑，“所以，今晚这么晚了，与其你一个人回去，不如考虑跟我回家？”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你在同情我？”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少在这里多管闲事，八婆女。”
“啧，”我被这臭小子不识好歹的态度搞得有点火大，没好气地说，“你管我八不八婆？我这人就这样，你越不让我管，我偏要管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