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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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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旧巷暑热蚊嚣犹自适,忆金屋风清宴暖竟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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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回广州安安租的是老城区一套单间改造房,学校宿舍没开,她先回来了。十八平米,南窗朝巷,楼下是包子铺和小型理发厅,白天人声喧哗,晚上蚊子多,短租房,廉价版,不该要求太多的。租金不贵,离地铁也不算远,屋里有基础家具,带个蹩脚的单冷空调,噪音很大,却吹不出什么凉意。

她本该熟悉这一切。

过去十几年,她住过更简陋的楼,她从来知道怎么节省开支、怎么调试低压电扇、怎么用桶洗衣服、怎么在调料快用完的的厨房里尽量做出让弟弟不挑嘴的饭。

但现在,她却有些无法适应了。由奢入俭难啊!

不是矫情——她并不觉得这环境有什么“委屈”。只是,她意识到自己身体和心理的节律正在变得不一样。

她会下意识去摸洗碗机按钮——这里没有。

她会去找房卡自动开灯——这里用普通插座和手动拉线灯。

她写程序写到晚上十一点,打开外卖软件,看着推荐栏那些“高端商务简餐”——价格都不该在她预算里,却又出现在她食欲的惯性里。

打开淘宝,她不再去看那些80块以下的鞋子,Brady给的零花钱已经能让她心安理得的打开Sam Edelman 和Stuart Weitzman。

她的生活节奏、花费意识、甚至对“效率”的理解,都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

变化的原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Brady没教她这一切。

Brady也没强迫她接受这一切。但正是他带着她,经历了这一切。

几个月前,在虹桥FBO候机厅,她还因为不知道该不该先喝香槟,私人飞机上小零食能不能连吃带拿显得局促。但那之后的每一步,都是一种影响。Brady笑笑告诉她可以拿,不拿也会被乘务倒掉。

从酒店服务,到会议桌上的术语,从研讨会的简报话术到商业航班的舱位选择,她在Brady的世界里迅速熟悉了“资源支配者”的生活逻辑。

她在那种资源流动之间生活得太舒服了。舒服到一旦抽离,就能察觉出骨头里的迟钝——像突然从高速电梯被人拽出来,重力重新作用在膝盖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草草铺好的榻榻米床,床单一铺,电脑放在装过鞋的纸箱上,脚边是插满充电器的接线板和一杯泡得发苦的快捷茶包乌龙茶。

她意识到自己不是不习惯“穷”,那多难听啊。

而是——开始习惯了权力和金钱的便利。

这是她最不愿承认、也最不敢细想的部分。

她害怕自己哪一天连“为什么要靠自己吃苦”都说不清楚了。

但她同样明白,这种“清醒和矫情”本身也是一种奢侈。

她合上电脑,靠在墙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Brady的那一串决策——从暑研资助,到推荐信、人脉资源的引荐,她现在可能还在给CS专业的课程苦苦补底,连想参加的实验室都排不上名额。

她不是没努力,但资源和平台是放大器。

她得到了放大,得到了跃升。

更何况现在,她正看着真实的自己:在一个廉价的短租房间里,怀念一张比这房子大两倍的书桌和一套自动记录心率的智能沙发。

她忽然想起Brady那种眼神——不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而是一种“知道自己站在世界中心”的习惯性从容。

那种从容,不是演出来的。

是生活得来的,是站在那样的位置足够久之后形成的“松弛感,省力”。

她一边喝水,一边发着简历。一边用红笔圈出一页数学推导公式,一边打开浏览器查询“二手显示器最低价格”。

不是戏剧转折,是平凡地回归。她却不再确定自己能忍这种“清贫”多久,自己的意志力能扛多久。

白天的生活被几样事填得密不透风。夏日炎炎烦上加烦,唯一开心的事大概是八月底通知告诉她,她六级考过了。加把劲儿,她上着托福学习班和GRE的一对一网课,赶在暑期末能上完然后月底有考试,但为了存钱,还接了两个家教好在孩子省心,晚上除了写课内课外作业就是准备申请文书,再给学生批数学作业、准备讲义。但她最花精力的部分,是在做青海社科调研项目论文和报告的收尾。

一腔热血爱他的安安应该开始重点给自己的申请计划收尾的,可是她满脑子Brady,只想着给Brady把他的委托做好。做饭的时候哼着歌也想着Brady。

想他吃好睡好,想他们曾经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想他给自己喂甜蜜糖水,想他那一个回眸的相视一笑,想他承诺的那些桩桩件件,想山海对岸他的日夜,想他皮肤的触感,想他们相拥一起看浩瀚的湖泊——— 想他们未来可以一起去看、去体验的地方,想在异地相思最苦最迫不及待飞到对方身边时的一句语音。

只是现在,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她要对照Brady留下的修改意见,整合数据表、统计模型输出和文本分析,梳理核心结论并完成图表优化。

那天晚上,她坐在短租房的床边,戴着耳机,一边处理Stata输出的数据,一边看Brady远程发来的语音笔记。

Brady这两天在旧金山,说是会见投行和法律顾问,准备一笔并购谈判的前置条款。他没多说细节,只在微信上留了一句:

“我后天回香港,之后会过来广州几天,把项目结项文件定掉。”

他说话一向节制,但她听得出来,这次他是真的在忙别的事——语音背景里几次传来会议室门推开的声音,还有快速翻页的纸响。

她想起去年夏天,他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

街上清真寺前的广场上,有一排正在晒干的羊毛毛毡和杏核。空气里飘着太阳晒过的布料的味,计程车跑过的劣质汽油味,还有一点隐约的奶膻气,有人在做酸奶冰沙。

安安从兜里摸出两块核桃红糖糕,递给他一块,“这家是小时候放假回来看就一直在的宝藏摊位,以前店里忙完下午总来买,好吃,尝尝?”

那个时候的Brady咬了一口,他说这东西甜得发黏。

“你不喜欢?”

“……好像小时候的江浙餐厅的桂花糖藕,但更糯一点。”他说。

“小时候放假回来吃这个,一整下午都不饿。”她笑着,把另一半塞进嘴里,边咀嚼边说:“我弟最喜欢这家,我妈说吃多了会上火,我爸背着她买一整袋藏在车里,唉,我弟爱吃。”

她边走边说着这些细碎的回忆,像是从布满旧灰尘的橱柜里捡出几样亮晶晶的小物件,在阳光下一一擦亮。

路边是一家旧照相馆,玻璃橱窗里陈列着褪色的婚纱样片和撒拉族新人合影。穿着长褂的男青年和头戴绣花纱巾和筒状高帽的女孩站在纸背景前微笑,镜头粗糙,色调发红,但他们的神情淳朴,认真、笃定,洋溢着期待。

“你爸妈当年在这儿拍的吗?”Brady问。

“不是,那时候早去西宁了,我妈非要穿婚纱。”

“你会穿婚纱吗?还是穿民族服饰?” 听到婚纱,她愣了愣,没有回答。远处有鞭炮炸响,是哪家人办满月酒或乔迁。

阳光被烟尘遮了一瞬,广场上一只流浪狗从人群间窜过,街角的玻璃球自动贩售机上灰尘厚重,咔哒一声弹出一颗粉色糖果。

“你还想在这里待多久?”她问他。

“项目还有一个半月。”

“之后呢?”

“回香港,开学呗,忙忙家里事,然后…反正很多事。”

她点点头,又低头咬了口红糖糕。那块甜点快被她捏软了。

“你呢?”他问。

“开学……大二。我可能也要找暑期实习,但竞争很大,没背景。”

她的声音轻下去了,像是落在风里的一根羽毛。

安安想起Brady那时长眼睫毛垂下的阴影,和他说的那句“反正很多事”。

是了,他总是在忙,总是在忙,忙不完的工作、忙不完的新项目、新公司。

小的,是考试、比赛;大的,是上市,是创业,是路演。

偏偏有那么多的正经理由。那是他波澜壮阔的人生,履历和成就闪闪发光。

成就。

多么有存在感的字眼。

安安叹了口气。她很矛盾,又想要爱情的甜,又向往Brady的成就和资源;她埋冤Brady的忙起来顾不上她,这恋爱谈的说出去都令人劝分——Brady可不黏黏腻腻,24小时甜言蜜语有求必应。

她懂他忙,可她说服不了自己什么都想要,她埋冤自己为什么总是憋屈。

无解。

方晴子总说,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可她不甘心。她总有心思蠢蠢欲动。她想同人抱怨哭诉。

叹了口气,安安喝了水。该回到正事了。和学习相关的她总能分清主次——— 努力是为了不再过分的仰望。

她又打开Dropbox,把Brady前天整理的一版访谈摘要逐条确认数据出典。做完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手机静音,但屏幕在微光中亮了一下。是Dropbox同步成功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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