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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鲤鱼跃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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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标签,不管是否与实际能力匹配,都会成为求职市场的第一筛选器。

问题是:学历可以批量制造,但岗位却不能同步生成。

这就导致了学历通胀——一种教育悖论。90年代,“本科生是天之骄子”;到了2020年代,“硕士只能送外卖,博士改行开网店”的报道屡见不鲜。

大环境对高学历的需求早已趋于饱和,但个体却被推搡着继续投入巨大的时间与金钱,去获得一个越来越贬值的“资格证”。

而学历贬值之后,所有人只能卷得更狠。大学不再是终点,而只是一个新的起跑线;考研、留学、考公,成为新一轮“学历军备竞赛”。可这并没有带来更高的社会效率,反而制造了更多心理内耗与结构性焦虑。

大多数家庭在“不能输”的恐惧中,为孩子投入全部储蓄和情感资源;而底层家庭,在“押宝”的心态下,把孩子送去补习,只为赌一次飞跃。

但当现实不滿足幻想的預期,“希望”开始转化为“失望”,再转化为“愤怒”。于是,仇富、犬儒主义、身份焦虑、阶层固化情绪交织出现,教育的原初价值——作为自由、思考、成长的过程——被彻底异化。

这不是某个孩子、某个家庭的失败,这不是个人的失败,而是整个系统在失速中的悲鸣。

”这是一种幻觉的社会性共谋。“人们明明知道“鲤鱼跃龙门”的概率渺小,却仍旧愿意把全部家庭资源压在这条赌桌上;他们也许明知某些本科毕业生找工作照样内卷、照样送外卖,但那种“考上大学就一生光荣”的神话,仍在街头巷尾反复传诵。人们不相信系统,却偏执地相信考试,可是考试本身就是一种系统。

这种幻想本身,就是“制度焦虑”在底层的隐秘表达。社会失去了对未来的稳定预期,于是每一个个体都必须自己造神,自己献祭。

他们固执地相信:只要熬过这三年,就能一飞冲天,摆脱宿命。

而在这背后,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惧怕多元化”“惰性思维”。高考之所以被神化,是因为它看似最公平、最清晰,最容易掌控命运,但也仅仅是看似而已;相反,职业教育、技能路线、”一技之长以傍身“这些选项,虽然可能更符合现实,却显得过于复杂、风险太高、缺乏“体面”的社会认可。

于是大多数家庭便擅自决定了孩子的命运轨迹:读书、考试、上大学,要的只是大学听上去的体面,仿佛除此之外皆是堕落、皆是失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而更荒谬的是,即使高考早已不能“包打天下”,即使本科毕业生已成“就业困难户”,人们仍执迷不悟于大学等于铁饭碗,大学等于万事通。

这种对高考的擅自幻想,已不再是理性选择,而是一种心理逃避机制——逃避面对现实的复杂、逃避系统性改革的迟缓。

就像一场集体的梦游,所有人都知道梦的尽头可能是悬崖,但没有人愿意醒来。

学者赵鼎新指出,社会秩序是一种“准宗教式的威权结构”,而高考,被赋予了某种超越现实的“仪式性正义”。它不只是考试,它是一种替代性的信仰,在缺乏真正社会流动的情况下,安慰着大多数人“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的精神空洞。

正因此,每当有人质疑高考的制度公平或效率问题,社会上便立刻掀起激烈反弹:你想取消寒门的希望吗?你要打破唯一的上升通道吗?——他们害怕的,不是高考改革失败,而是高考一旦被否定,他们将彻底无路可走。

然而真正的问题是:神化的高考从未带来真正的平等,反而掩盖了教育资源分配的不公、地域差异、家庭背景带来的巨大落差。

它让千军万马涌向同一座狭窄的独木桥,却从不告诉他们:对岸并不宽广,甚至根本没有桥;

甚至也只能让他们看到考试这一服从性筛选,而不是对生存技能的储备和对结构的反思。

范琳琳记得方晴子说:“在当代,文凭主义的蔓延,早已不只是教育系统的内伤,而是整个社会结构性焦虑的外显症候。

在一个缺乏有效就业缓冲机制与社会分流渠道的国家,学历逐渐被抽象为一种“身份凭证”——它不再是对学识的认证,而是一个可以换取社会资源的通行证。

大学,本应是通往学术、思想自由与人格锤炼的殿堂,如今却越来越像一个为就业市场代工的加工厂,流水线式地为年轻人贴上标签:一本、二本、985、211……每一个标签被群众擅自幻想成都是未来社会分层的门槛,追捧名头,文凭崇拜,而其背后真正的能力、志趣与创造力,则被无情掩埋。大学首先被当作“资格通行证”的制造场所。

过度强调学历名头,使其本意——学术研究、启蒙教育、批判思维——彻底失位。高校不再是思想的筵席,更像流水线,代工生产“学历标签”。而这些标签,无论有没有实际能力,都能在就业市场第一轮筛选中,像一道死标准,阻断无文凭者进入职场。

学历通胀严重,文凭扩张无对应市场,能力溢出而岗位稀缺。

其次,单一化的考试/高考将科研天才和领域天才的提前专业化训练关闭。真正具有独立科研潜力或手艺特长的孩子,往往无法在统一时间-内容的高考机制下被识别。

他们在中学阶段被迫进入死记硬背的轨道,失去手艺、失去思考、被“补丁式教育”“一刀切”抹平个性和生存技能,而高考继续强化这种同质化,最终丧失多元化专业人才成长的土壤。

“鲤鱼跃龙门”的神话继续在高考制度下得以延续。

它向普通家庭许诺了一种向上流动的幻觉。

在这种高度统一的升学评价机制下被迫放弃原生能力的培育,投入长达十余年的“标准答案训练营”,最终被塑造成“能考分”却未必“能做事”的高分产物。

而任何成果与技能的产出,靠的是经验,而不是名头和考分。

与此同时,大学教育的本质也悄然转向。博雅教育、精英教育、思想锤炼的传统理想被迫让位于实用主义与应试逻辑,大学本科教育蒙上了技校的责任。

但其实大学的本意,或者说大学不应为“体面校园”和“文凭颁光”而存在。它在精英教育、博雅教育和知识深入提升与传承上,本应承担启迪和批判重塑的功能,但现在往往沦为“名誉场所”“为民扩招”。

大学生辛苦考完试后,在停泊四年后,只带着一个会让人“尊敬”的毕业证,却毫无生存技能,甚至缺乏最基本的专业素养与思辨能力。

高校教育逐渐沦为文凭制造业,学生的存在被浓缩成“学历持有者”这一单一指标。四年沉浮于课堂与课表之中,却极少获得真正面对复杂世界所需的技能、实践、或价值判断。许多人毕业时蓦然回首,除了那张“看起来还不错”的毕业证书,几乎一无所成。

更值得警惕的是,全社会对“体面学校”“体面工作”的执念,进一步加剧了文凭崇拜与学历歧视。

所谓“体面”,并不指向真正的能力或人格尊严,而往往只是某种符号化的社会认同。在这一体系之下,学生被训练去追求外在的形式美:排名、头衔、品牌,而非内容的厚度与自我的成长。他们被动卷入名校梦、考研潮、出国热,但迟早要面对生存。

“文凭焦虑”最终引发了制度性恶性循环:高校被迫扩招、研究生项目无限膨胀、教学资源被稀释,课程质量滑坡,教师疲于应付评估机制,学生疲于刷分刷绩点。

为了应对“市场”,高校主动贬值自己,用“更易入、更好出”的话术争抢生源,终致“文凭贬值”成为事实,却又被民间视为“高等教育失责”的源头。

这种荒诞的景象,使得所有角色——学生、家长、学校、用人单位——都成了被文凭神话裹挟的苦主。”

方晴子在那晚说了很多,逻辑严密,却并不冷漠。她不是为了批判而批判,而是想告诉琳琳:如果整个社会把“成功”定义为单一路径——高考、名校、找个铁饭碗——那我们唯一的自由,就在于寻找别的可能性。

“真正的教育,”方晴子那晚说,“不该是唯一的线路,或者唯一的考试,而是你不断分叉出来的路线图,条条大路通罗马。”

“你要学会的是阅读地图,而不是在所谓的唯一的路上跑得最快。大多数人的底层需求逻辑,应该是活着。不管怎样活,但,先活着。但很多人忽略了教育的本质除了开智以外还有学会技能以生存,而是错误的认为考学和考试可以跨越阶级。这就是焦虑和压力的来源;这也是一种擅自幻想。

上名校本身并不能真正让你跨越阶级,它更像是一张漂亮的包装纸,能在短期内提升自我认同和外界评价,但真正决定你生活质量的,是你是否掌握了能被市场认可的一技之长——那是你靠实力换来的价值;而真正实现阶层跃迁的,是长期稳定的资源积累、人脉的拓展、以及足够体量和耐心的事业布局,甚至还要加上一点无法控制的运气。名校的光环会随着时间褪色,唯有你持续产出的能力,才是立身的根本。”

那一刻,范琳琳忽然觉得,夜很静,而她好像看见了别的方向。她想学她所热爱坚持的专业,那么明天一早必然是一场得严阵以待的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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