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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鲤鱼跃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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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冬夜很冷,海淀家中暖气早已开到最大,但窗外的寒意感觉仍从窗缝切入。房间里只剩一盏护眼灯发着柔光。范琳琳躺在床上,手机贴着耳边。

“喂?”电话那头,方晴子慵懒的腔调混合台州口音,看起来像是酒足饭饱后,她靠在枕头上。

“晴子?”琳琳声音带着颤抖。

“怎麽连声‘晴子’都变得像救星似的?”晴子笑着问。

“我……吵架了。”她低低吐出三个字。手机屏幕映着她晶亮的眼泪。

晴子轻叹:“别哭,琳琳。慢慢说。”

“你吃晚饭了吗?别哭了,明天就是大年三十。”晴子声音温柔,像在用距离安抚琳琳的焦虑。

“我今天没吃。”琳琳垂下眼,看了一眼房间门,声音更轻,“我爸妈一直盯着我作品集和志愿,对我的纯艺方案又火气又说一大堆。”

晴子的语气转为关切:“什么事?争哪点了?”

“我说我想研究生冲RISD,继续纯艺术方向。他们嫌我没出息,说我又回归先前考清美失败套路。”琳琳深吸,“我受不了那套‘文凭为王、稳妥至上’的应试逻辑。这一路,他们用‘神化高考’绑住了我。高考、清华、文凭——他们当做是所有问题的答案,却压根忽略什么是真正的‘我’,以及,我适合做什么,我能学什么。”

晴子沉默了几秒:“你提到‘神化高考’,我最近在看一些资料。有篇文章说,中国高度竞争应试教育是社会问题——文凭被当作唯一通行证,所有希望都压在统一考试上,结果个体差异被抹杀,出现上独木桥的人才培养模式。”

“对!就是这样的。”范琳琳握紧手机,“晴子,我不好意思笑,突然觉得自己像条鲤鱼,被鼓励去跳龙门,然后被问:‘跳了没有?’可是跳不上,就成了失败者。这教育机制不——在压迫个体吗?它不关心兴趣、差异、适应性,它只关心‘能不能跳上岸’。”

“而且还有学历主义。”晴子继续,“去年我看论文,说在中国,文凭社会越来越严重。你看看用人标准,不是看技能,而是看第一学历。什么985、211、不重要,看哪所学校,不看你真的会干什么。”

范琳琳点头:“我不要被文凭绑架。我喜欢构成艺术、绘画、实践理论——我想活得真实一点,不想陪他们走那条统一模具的路。”

“你说得对。”方晴子肯定,“家长被这环境绑得太深。他们看不到制度问题,总以为孩子能力不够。其实是制度把人群逼成这样。”“毁了。”晴子断言,“理论上来讲,教育早就变得异化。比如学者兰德尔·柯林斯说,文凭社会让教育目的从培养能力变成区分阶层,造成所谓的‘凭证通胀’——社会越看重学历,学历就越贬值,没有能力还是被淘汰。”

范琳琳捂住嘴,轻声笑了:“晴子,你这么一句我突然明白……我争的,不只是作品集、不是央美理想,而是一个人能活在自己选择里的自由权。”

“没错。”方晴子回,“你现在争取的,是那个能被承认、被允许的人生路径。你爸妈压你,是怕你撞南墙,但他们打不了南墙的真实——你撞不痛,是撞海绵墙、玻璃墙。”

“对。”范琳琳怔怔着,“我想让他们知道,崇拜高考和文凭不是出路,只是社会对教育模版的一种偏执。”

他们都认识到高校扩招后的学历贬值,“文凭社会”让大家拼命读书,是为了进入白领圈,认为坐办公室最体面,却常常没技能和落脚点。

语音那头,方晴子鼓励道:“你现在应该跟爸妈说你看过的数据。我看那篇《文凭社会如何异化教育?》,里面说:高等教育扩招后学历通胀严重,大家都跑着读书,却培养不出真正需要的技能。我们就像被按下去的‘大锅饭’,能力没被相应激发。”

晴子继续说:“还有高考系统本身的问题——来自《语言测试亚洲》(Language Testing in Asia)指出,高考是一个高压、一次性决胜的制度,它影响课程和教学,使学生变成‘三点一线学习机器’”,而不具备应用和生存能力,它忽视了人的差异性和对一技之长,生存为主的重要性,将高中式教育代入大学,捆绑了学术研究和应用职业,造成了两边或者多种专精技术人才,纯科研人的缺失。“

琳琳喃喃:“是啊,我跟爸妈说,这体制只承认考试成绩,不看创造力、独立思考。我至少可以提出纯艺方案,他们却说我情绪化、不务正业。”

晴子点头:“你现在争的,是选择权,是活出自己的权利。你拿这些理论给家人看,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任性,而是在挑战结构性偏见。”

“这就是你呀。”方晴子笑道,“等明天开始,你就整理你的思路,还可以把这些理论和你的志向写在作品集说明里,这个作品集选题我觉得很好。反思性质的母题。要我说啊,我觉得你和你父母的争吵是个很好的引子。你刚才说的那些教育问题,其实有大量研究支撑。

我们一步步来梳理逻辑:在2025年发表的《Social impact of Gaokao in China: a critical review of research》中,Yifeng Cheng和Obaidul Hamid指出:高考作为中国国家制度化测试,已被“神化”为决定人生命运的唯一准则,这种“洗出”(washback)的影响不仅限于课堂,更深植于家庭、政策、整个社会结构。它不再只是评估知识,而是重塑了教育的全貌,造成“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危局。

Springer刊文《Influence of Credentialism on Education in China》指出,中国的credentialism——即通过学历作为“资格凭证”的做法,正在教育体系和劳动力市场中系统化、标准化。它使得文凭成为通行证,而非技能体现,本质上制造“学历门槛”“资格闭锁”,进一步强化体制壁垒。2000年代以来,中国高校大规模扩招,学历变得普遍化。

SSR N论文《□□ higher education as both an ‘opportunity’ and a ‘trap’》研究指出,学历越普及,真正具备实用能力、职业素养的人反而被边缘化,学历与能力脱节已是“机会与陷阱共存”的现实。

如今保安岗位甚至要求硕士学历,这种“学历通胀”严重扭曲社会需求与教育产出。发表于SpringerLink的研究强调:“千军万马争一桥”“高考幸存者高分却低能力”,该研究指出,高考教育模式导致学生成为“记忆机器”,缺乏创造性与批判性思考,腐蚀学生的反应能力与社会适应力,技能与生存能力,不接地气,无法适应生存需求。无法为生活在事业市场中提供保障。

这种“放弃质的能力培养”的填鸭模式正在侵蚀学生的精神健康与应试动机。

高考成为了在虚假大饼中找一张模拟铁饭碗,翻身农奴把歌唱的饼,押错宝了,但其实更多的在社会上出现的是多角度筛选和历练,综合评分的淘汰赛,资源获得路径更多更残酷。方晴子边打语音,边打开电脑侃侃而谈:“Cambridge University论文《Educational Success in Transitional China》通过调研发现,在高考和名校文凭之外,雇主对专业能力与创新能力关注不多,更看重“学习资本(learning capital)”——但这主要反映的是考试能力,而非实际技能。从而导致“名校、不代表职场匹配”现象高度普遍。

高考“神话化”让家庭、学校、学生将所有希望押在一次考试和文凭上。这种“押宝式教育”造成三个结构性问题:

1. 因材施教被忽视:所有学生都被当作同质对象处理,个体差异被抹去。

2. 错误预期破灭导致心理危机:当预估收益(比如说范琳琳你说的清华、央美)没实现时,很多人转向仇富、绝望、身份焦虑。真实是大多数中产家庭甚至为孩子背上高额投入,形成多重债务与家庭压力。

3. 社会消化能力不足:大学扩招后,产出的“高学历”未能形成相应就业市场,导致大量人才闲置甚至反脆弱,也恶化了学历崇拜,形成就业门槛虚高、职业方向不明确的泥沼。

你想做艺术,愿意付出努力,但并不盲目押宝,你愿意兼顾职业技能和纯艺术,这不仅是你的选择权,也是对现阶段制度理性应答。你不是在对抗爱,而是在反对这种结构化的不公。

高考制度设计本来是为了人才选拔。但如今,它变成一种标准化筛选制度,把你的兴趣、潜力、创造性都挤掉。但你不必被它摧毁。选择双轨方案,一边实用技能保底,一边向艺术理想深入,就是在搭建自己的“教育资本”——按照Springer所提倡的learning capital模型,你是在人格、知识、技能之间寻找平衡。

所以,你的行动不是任性,而是对制度、对人生、对可能性的拉伸与重构。 ”

范琳琳突然笑出声,“我竟然……像个策划人员,把自己人生说成一个项目路径。”

“人生就是项目。”晴子笑着,“你要的不是文凭,而是真实价值。即使失败,也比被高考裹挟着失败痛苦吧?”

她停顿:“你爸妈是爱你的,只是被制度裹挟太深。他们不是坏人,要不你告诉他们,这话不是为反对他们,而是为更公平地让教育服务个人——要的是个性、社会对应职业和艺术共生发展,而不是一条路走到黑。”

范琳琳泪花在眼眶里闪动:“谢谢你,晴子。好多话不敢对爸妈说,对你说就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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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有人质疑高考的制度公平问题,社会上便立刻掀起激烈反弹:你想取消寒门的希望吗?你要打破唯一的上升通道吗?——他们害怕的,不是高考改革失败,而是高考一旦被否定,他们将彻底无路可走。

然而真正的问题是:

神化的考试从未带来真正的平等,反而掩盖了教育资源分配的不公、地域差异、家庭背景带来的巨大落差。

它让千军万马涌向同一座狭窄的独木桥。

于是我们看到,在一个缺乏结构性就业缓冲机制的社会里,学历被等同于“资格通行证”,大学不再是启蒙的殿堂,大学不再是对纯粹学术研究和科研的进修之处,而是生产“学历标签”的流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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