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不行。
季淮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小孩子的玩心总是旺盛的,对花花绿绿的玩具,新奇有趣的物件有着天然的好奇与渴望。
但顾羽家穷,那些闪耀的诱惑,对他而言是可望不可及的奢望。
但季淮家有钱。而且,他好像也只剩下钱这种东西了。
于是,这成了季淮能想到的,最直接有效的方法。顾羽喜欢什么,他就买什么。市面上同龄孩子流行的玩具、游戏、漫画……他成堆地买回来,堆满家里空置的房间。
然后,他会带顾羽来家里,让对方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
只有这样,季淮才能感到一丝确信,确信顾羽会因为这些“好东西”而愿意一直待在他身边。
他看着顾羽因为一个普通的手办或一套新漫画就欢呼雀跃,眼睛发亮的样子,心里其实并不太理解。
那些塑料和纸片,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人产生“开心”这种强烈的情绪?
但这没关系。不理解也无所谓。
只要顾羽喜欢就好,只要这些东西能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顾羽的脚步,让他留在这片冰冷孤寂的领地里。
就可以了。
季淮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强烈地想要留下顾羽的念头。那个咋咋呼呼,吵闹不休的家伙,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
等他反应过来时,在意已经成为事实。
他开始害怕,如果顾羽离开,将他重新抛回那片他本该习惯的寂静里。
那寂静,会不会变得比以往更加空洞,更加难以忍受?
他本是习惯寂静的,可见过了热闹,尝过了那份鲜活,就再也回不去了。
直到,他们在六年级的那个冬天,分开了。
甚至都没有告别。
然后,在更巨大的痛苦与动荡中,他把他忘了。
直到几年后,他又记起了他。
后来,季淮找到了他。
手机屏幕上,接收到的是视频和抓拍的照片。画面里的少年,穿着洗到发白,明显不合身的破旧衣服,身形瘦削得几乎脱相,突出的骨骼在单薄的布料下清晰可见。
季淮沉默地注视着屏幕上这个与他记忆中,那个充满生气的小孩截然不同的形象。
命运可真会捉弄人,他想。
怎么连顾羽也沦落到了这般田地。
记忆里那张永远灿烂的笑脸,已经被一片沉郁的阴霾所覆盖。那双曾经亮得烦人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空洞和警惕。
真可怜。
和他一样。
都是没人要的东西。
后来,季淮找到顾羽的学校,在校门外等他。
然后,他亲眼看到了顾羽。比在屏幕里看到的更瘦,更可怜。
紧接着,他就目睹了那场围殴。
一群混混将顾羽围住。顾羽在反抗,看得出来他学会了打架,动作称得上利落。
但季淮立刻看出了问题,顾羽下手有分寸,避开要害,只攻击对方耐打的部位。而那群混混却毫无顾忌,拳脚狠戾,招招都想把他往死里打。
呵。
太蠢了。
他以为经历这么多,顾羽总该变了。
可其实一点没变。
依旧是个傻子。蠢得要死。
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竟然还守着那份可笑的,毫无用处的“善良”?
善良?
呵。
蠢货。
善良是衣食无忧者才有资格佩戴的奢侈装饰。对挣扎在泥泞里的人来说,那不叫善良,那叫愚蠢,是足以致命的弱点。
这种时候,面对数量占优,下手狠毒的对手,更应该瞄准要害,以最凶狠的姿态反扑,用不顾一切的疯狂震慑对方,才有可能杀出一条生路。
可顾羽这个蠢货,竟然还在顾忌对方的“贱命”?
太蠢了。
要不是顾羽本身有点底子,又懂得防守,换一个弱一点的,今天恐怕就得横尸在这肮脏的巷角,然后尸体发烂发臭,最后被老鼠啃噬干净。
蠢到无可救药。
季淮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悬殊的斗殴,看着顾羽渐渐力竭,看着血从顾羽额角流下。
他们打了很久,顾羽的韧性出乎意料,竟真凭一人之力,与那群乌合之众耗到了双方都筋疲力尽的地步。
最终,那群混混带着一身伤和更多的咒骂,悻悻散去。
只留下顾羽一个人,瘫倒在尘土之中。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季淮远远看着,甚至冰冷地揣测,
是不是真的死了?
死了也好,省得以后继续受这种愚蠢的苦。
过了许久,那具“尸体”才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没死。
顾羽撑着地,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他的目光扫过站在不远处的季淮,但并未认出他,然后,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就在顾羽拖着沉重的步子,踉跄着即将与他擦肩而过时,季淮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我养你。”
季淮自己也不完全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童年玩伴?
对已经是青少年,早已面目全非的他们而言,这个词太过苍白。
几年时光足以将人彻底重塑,而且顾羽,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聒噪却明亮的小太阳。
或许只是因为日子实在太无聊了,生命像一滩凝滞的死水,需要投入点什么,才能泛起一丝可供观察的涟漪。
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季淮懒得深究,这念头来得突然,可能只是觉得身边有个人,或许会有趣一些。
也许吧。他不知道。
也可能,仅仅是因为,他们都是没人要的东西。
没人要的东西,可以互相认领。
这样,至少对彼此而言,他们就是,有人要的东西了。
季淮想得很简单,如果顾羽答应,他就暂且收起寻死的念头,多活一段时间,看看这场临时起意的“收留”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如果顾羽拒绝,那他就转身离开,继续完成之前未完成的事。
走向死亡。
就这么随意。
对待生命,他就是如此随意。
最后的结果是,他又活下来了。
他把顾羽带回了住所。
其实他对顾羽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要求。不需要他做什么,不需要他改变什么,甚至不需要他给出任何回应。
只要待在他身边,存在于同一片空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仅此而已。
毕竟,冷静下来想,顾羽对他而言,其实也是无关紧要。
只不过是心血来潮,从命运的垃圾堆里随手捡回了一件残破的旧物。至于这件旧物日后会怎样,他们之间的关系会走向何方,季淮懒得去想,也无意规划。
随它吧。
至少暂时,另一个生命体的存在,给这片死寂的领域,注入了一丝属于活人的“人气”。
这就够了。
至于这“人气”能维持多久,是否真有意义,他并不在乎。
他依然像平常一样,以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存活着,像一个尚有呼吸的幽灵,一个活死人。
但自从顾羽来了之后,某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偏移。
顾羽会一直陪着他。
哪怕他情绪反复无常,毫无预兆地暴怒,砸碎手边的一切,甚至将怒火和飞溅的碎片掷向顾羽。
哪怕他用最刻薄的语言咒骂、驱赶,顾羽也只是沉默地承受,然后在他力竭之后,默默地清理狼藉,重新坐回他身边不远不近的地方。
当季淮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在黑暗中被求死的念头反复撕扯时,顾羽会从最初的敲门、劝说,到后来的直接找来工具撬锁,然后闯进去。他不会说什么,只是走过去,然后伸出双臂,轻轻抱住那具身体,然后轻轻唱起歌,或者讲故事。
季淮伤害自己时,顾羽会哭出来。安静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顾羽一边无声地流泪,一边仔细给他处理伤口,动作间还夹杂着试图逗人开心的只言片语。
季淮总是不开心。顾羽就变着法子哄他开心,经常逗他,虽然往往最后只是把自己给逗笑了。
季淮没有食欲。顾羽就端着碗,耐心地守在旁边,一勺一勺地哄,像喂一个孩子,说尽好话,以至于饭菜常常凉透,又被他端去厨房重新加热。
季淮睡不着,顾羽就哄他睡觉。躺在他身边,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然后数着数着,把自己数睡着了。
季淮不愿出门,顾羽便想了个法子,背他。
起初只是在院子里的阳光下站一会儿,见季淮不排斥,顾羽就开始背着他在住所附近慢慢转悠。
再到后来,去的地方越来越远。因为背着人双手不便,顾羽就将季淮稳稳地绑在自己背上,然后便高高兴兴地“驮”着他出发。
他们大多去些人比较少,风景开阔的地方。偶尔遇到好奇的目光或询问,顾羽只是简单地解释,“他生病了。”便不再多言。
但一个少年背着另一个眼神空茫,肢体无力的少年,这景象本身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一路上,他们接收到无数饱含同情与善意或其他情绪的注视。
顾羽并不解释,也不在意,任由旁人猜测。
路上遇见有卖吃的,顾羽会停下,买上一点。他总是自己先尝一口,觉得味道不错,便扭过头,开始哄背上的季淮也尝尝。
季淮通常是毫无反应,顾羽便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念叨,软磨硬泡,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往往要闹到季淮不胜其烦,才勉强张口尝上一点。
仅仅是这样,就足以让顾羽的眼睛弯起来,开心上好一阵子。
顾羽的话似乎永远说不完。
一路上,他看到一棵形状奇特的树、一丛开得正好的野花、一只溜过的野猫、一群惊起的飞鸟……都能成为他喋喋不休的话题。
季淮从不回应,但顾羽并不在意,只要季淮在听,这场单方面的“播报”就有意义。
季淮的身体软绵绵地伏在顾羽背上,双臂和双腿无力地垂着。
顾羽便把季淮垂下的双腿当作机关枪,握着他的腿,嘴里发出“突突突突”的拟声,对着前方的空气“扫射”。
又把季淮的手臂当作围巾,一会儿绕在自己脖子上,一会儿又拉起来摆弄。
顾羽还会故意晃动自己的身体,看着季淮的四肢像飘带一样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摆。他连续晃动,那四肢便跟着连续摆动,像海草随波摇曳。
他甚至会转起圈来,季淮的四肢便也跟着划出无力的圆弧。
顾羽玩得不亦乐乎。
而季淮全程只是安静地趴在他背上,脑袋枕着他的肩膀,感受着顾羽每一次说话时或者笑时,胸腔传来的,轻微的震颤。
那震颤,像某种微弱却持续的心跳,透过紧密相贴的脊背,一声声,敲在他沉寂已久的世界边缘……
这一切,并非一蹴而就的改变。
季淮依然是那个深陷抑郁泥沼的季淮,痛苦并未消失,黑暗依旧常在。
但顾羽的存在,像一束微弱却从不熄灭的暖黄色灯光,固执地照进他黑白灰的世界里。
不为驱散全部黑暗,只为在他每一次下坠时,提供一个可以短暂攀附的支点。
于是,慢慢地,季淮发现自己开始依赖顾羽。
依赖,就像一株悄然滋生的藤蔓,一旦缠绕上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恐慌顾羽会厌倦这份沉重的负担,恐慌那双温暖的手终有一天会抽离,恐慌自己再次被抛回那片死寂的虚空。
而他什么都没有,除了钱。
于是,他近乎疯狂地在顾羽身上“投资”。昂贵的衣服,限量的手办,最新的电子产品……顾羽多看一眼的东西,第二天便会出现在他手边。
季淮不计成本地用物质堆积出一座华丽的牢笼,认为只要馈赠足够多,恩情足够重,就能将顾羽的道德感化作最坚韧的锁链,将他永远锁在自己身边。
季淮深知,像顾羽这种道德感极强的人,“恩情”二字便是最好的枷锁。
有恩,便有亏欠。
有亏欠,便难以轻易离开。
善良者的高尚,有时恰恰是他们最易被利用的软肋。
季淮还学会了装可怜。
在情绪失控之后,他会褪去所有的攻击性,蜷缩起来,垂下眼睫,让泪水无声滑落,用颤抖的声音一遍遍向顾羽道歉,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病症折磨、无力自控的、无比脆弱的受害者。
他知道,自己表现得越可怜,越破碎,就越能激发顾羽那过剩的同情心与保护欲。
这招对顾羽绝对是有用的。
那个善良到近乎愚蠢的人,内心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拯救情结。
看到季淮在自己面前展露脆弱,看到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蓄满泪水,顾羽会很轻易地心软,会将所有的伤害归咎于“疾病”,然后更紧地抱住他,轻声说“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愚蠢的天真。
但,也正是这份愚蠢,才让季淮能够如此精准地拿捏他,用愧疚与同情编织成网,将顾羽牢牢网在自己这片阴郁的天地里。
每一次“发病”后的道歉,每一次“脆弱”的展示,都是对这张网的又一次加固。
季淮在黑暗中冷静地计算着,而顾羽,则在光里毫无防备地,一次次弯下腰,将他扶起。
尽管做了这么多,季淮心底那片名为“不安”的冻土,却从未真正解冻。
他总觉得,不管自己怎么做,顾羽终有一天会感到疲倦、厌烦,会看穿他精心的表演,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逃得远远的,再也不想回头看到他。
这种如影随形的恐慌,并未因顾羽日复一日的陪伴而消散,反而在时间的发酵下,渐渐变质,酿出了一种更为阴鸷的东西,
恨意。
恨意,并非源于顾羽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顾羽做得“太好”,好到让季淮更加恐惧失去这份温暖,好到让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虚幻得摇摇欲坠。
他开始恨顾羽那份不求回报的善良,恨他那似乎永远用不完的耐心,恨他给予的,自己却无法确信能永久拥有的光亮。
他甚至恨那个,在未来可能会厌倦,会离开的顾羽。
尽管这只是一个基于恐惧的,尚未发生的想象,但恨意已经像藤蔓上的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于是,在那些看似依赖,看似脆弱的表象之下,一种近乎预支的怨恨,悄然滋生。
他一边贪婪地汲取着顾羽带来的温暖,一边又在内心阴暗的角落,为那个“未来背叛者”提前定罪。
这扭曲的情感,让他对顾羽的每一次靠近,都夹杂着渴望与刺痛。
每一次接受关怀,都伴随着隐秘的,自我折磨的猜忌。
爱与需要,恐惧与恨意,在这个孤独而偏执的灵魂里,早已纠缠不清,难分彼此。
“你不累吗?”
又一次情绪风暴平息后,季淮缩在沙发角落,声音低哑,带着刻意表演出的,浓重的愧疚与自我厌弃,望向正在收拾地上狼藉的顾羽。
“这是什么话?”顾羽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刚才被飞溅的碎片划出的细小红痕,却对季淮露出笑容,“我每天都很开心啊,你看不出来吗?我啊……”
“你走吧。”季淮打断他,别开脸,声音冷了下去,“我借你一笔钱,以后记得还我就行。不还也行。”
顾羽愣住了,手里的动作停下。几秒后,他又笑起来,带着点无奈,“怎么了啊?还要赶我走呢?”
“你没必要每天忍受这些,”季淮的声音平静,“是个正常人都会受不了。你不累吗?你不累,我看着都累。”
“我没觉得……”顾羽试图靠近。
“你走吧,我认真的。”季淮抬起眼,目光幽深地钉在他脸上,语气却放得更缓,“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他面上苦口婆心,劝人逃离苦海。
心底翻涌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念头,
顾羽要是真敢走,他就杀了他。
“我不走。”顾羽却摇了摇头,语气是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着点固执的傻气,“我就是要陪着你。我要把你从拉出来。相信我,我可以做到的。同样的,你也要相信你自己,你只是生病了,生病了就吃药治病,没什么……”
“够了!”
季淮猛地暴起,一把狠狠推开他。
顾羽猝不及防,向后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有些茫然地看着骤然失控的季淮。
“滚!叫你滚!听不懂人话吗?滚远点!”季淮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尖利,“还想拯救我?你以为你是谁?动漫看多了把脑子看傻了吧!少在这里自以为是!”
顾羽坐在地上,没起来,也没生气。他就那样盘着腿,安安静静地看着季淮。
季淮皱着眉看着他。
“就不滚,就要拯救你。”顾羽忽然开口,然后,朝季淮做了个极其幼稚的鬼脸,吐了吐舌头,“略略略……你打我呀。”
“……”
季淮所有翻腾的情绪,瞬间都消散了。
他瞪了顾羽几秒,最终别开脸,懒得再理会这个傻子。
而顾羽拍拍屁股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收拾地上的碎片去了。
季淮成年的那天,终于见到了他的的父亲。
男人已经再婚,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妻子和孩子。妻子性情平和,懂得经营,与他同心协力维护着小家的安稳与利益。
对男人而言,这迟来的,“正常”的家庭生活,是他疲惫人生中一处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省心,且难得温暖。
而对于前妻留下的这个孩子,他几乎是陌生的。
那段婚姻充斥着不堪与折磨,让他连家都不愿回,更别说是去关心一个在那种氛围里长大的孩子。
即便后来听闻这孩子试图自杀,他心里也泛不起多少波澜,甚至冷漠地想,死了或许反倒清净。
一晃眼,那个蜷缩在记忆角落里的影子,竟已长这么大了。
不仅长大了,身边似乎还有了同伴。
挺好的,男人想。
这比很多人都要幸运。
更“幸运”的是,因为女人的离世与他自身的“异常”,这孩子已被家族放弃。
这意味着,他不必再背负那沉重的姓氏与期望。
他自由了。
自由,这个词让男人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自由,一个他从未真正拥有,那个疯癫的前妻至死都未能触碰的东西,竟阴差阳错地落在了这个,他们都不曾好好爱过的孩子身上。
或许,都是命吧。
而他作为父亲,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拿出一笔足够丰厚的,足以买断过往的钱,递给这个早已形同陌路的儿子,并希望他拿着钱,走得越远越好。
是补偿,是了结,也是一道清晰的界限。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这大概,是他能为这段失败的血缘关系,画上的,最“体面”的句号了。
季淮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有些恍惚。
记忆里的父亲形象早已模糊,此刻的真人,比残存的印象要苍老许多,眼角爬上了细密的皱纹,发间也掺杂了明显的灰白,身上那股属于“父亲”的,或许曾有的威严或冷漠,如今被一种平淡的,近乎疲惫的疏离所取代。
他看着这个男人,心里竟异常平静。
他们不熟,甚至比陌生人更陌生,中间横亘着漫长的,互不干涉的岁月。
哪怕此刻相对而坐,空气里流淌的也并非亲情,而是一种纯粹的陌生气息。
对于男人的做法,季淮是感到意外的。
但也仅仅是意外而已,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点微澜,随即沉没,再无其他情绪。
时间真是最强大的溶剂。
曾经那些激烈的恨意、冰冷的漠视、以及夹杂其中的,或许存在过的零星期待,都在年复一年的寂静流逝中被稀释,最终化为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恩怨情仇,到头来,也不过是人生剧本里几行褪色的批注。
托妈妈的福,他遇到了顾羽。
托妈妈的福,他自由了。
未成年与成年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却异常清晰的界限。
十八岁生日一过,某种名为“少年”的特质便开始悄然褪色,人被无形的力量推搡着,踉跄着,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大人”。
两个男生之间的相处,也随之发生了微妙而必然的变化。
少年时的陪伴更纯粹些,想法简单,世界也狭窄,彼此就是对方大部分的生活半径。
成年后,思想在碰撞中成熟,视野在大学这个中转站里被强行拓宽,相处的方式也不得不随之调整,掺入更多理性的权衡与有意识的经营。
人与人的相处本就是一门复杂的学问,而亲密关系,更需要心思去维系。
太过亲近,毫无边界,容易滋生轻慢与怠惰。太过疏离,恪守分寸,又难免走向生分与冷淡。
如何拿捏那个“恰到好处”的度,成了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
季淮上大学后,便不再刻意“装可怜”了。
年龄的增长让他觉得那套把戏过于幼稚和矫情,更深的恐惧是,他怕顾羽会看穿,会厌倦。
但他的恐慌并未减少,反而随着顾羽世界的扩张而加剧。
大学像一个巨大的,五彩斑斓的万花筒,将顾羽卷入更广阔的天空,他认识形形色色的人,接触新鲜有趣的事,呼吸着名为“自由”的空气,整个人都变得更加舒展明亮。
季淮比谁都清楚,人天生向往更广阔的天地和更无拘束的自由。若有人试图成为绊脚石,只会招致厌烦与抗拒,最终会被更用力地推开。
因此,尽管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他依旧会逼迫自己,对顾羽说出“多去试试”、“挺有意思的”、“你去吧”这类鼓励的话。
只是,这一切都有一个不容触碰的前提,
不能离开他。
只要不离开,只要还回到这个他们共有的巢穴,只要目光最终还会落回自己身上,
那么,顾羽想去哪里看看,想认识什么人,想尝试什么事,他都愿意支持。
他用自己所能理解的最大限度的“放手”,去换取那份最根本的“留下”。
但季淮心里很清楚,这很难。
顾羽总有一天会彻底飞出他的领地,拥有完全独立的生活,甚至是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
而要想阻止这种未来的发生,逻辑上似乎只剩下两种方法。
第一种,就是杀了顾羽,然后自己跟着一起死。
这样,他们就永远在一起了,以一种绝对凝固,无人能再介入的方式。
简单,直接,一了百了。
只是这样,活着的时间就有点短了,有点可惜。
第二种,就是让顾羽爱上他。
不是依赖,不是同情,不是责任,而是那种排他的、炽热的、足以让顾羽心甘情愿将未来全部与他捆绑在一起的爱。
成为恋人,缔结更紧密的纽带。
季淮觉得,还是第一种更简单些。
死亡是他熟悉的领域,操控起来得心应手。
而“爱”?
那太复杂,太不可控,充满了变量和不确定性。
让顾羽爱上自己?
这难度未免高得离谱,远非他能精确计算和掌握的。
不过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是可能性。
试试也无妨。
万一成了呢。
对于“顾羽爱上别人”这个可能性,季淮倒还不是最担心的。
他深知顾羽的性格,那个傻子责任感很强。一旦进入恋爱关系,他必然会倾尽所有去照顾,去保护对方,绝不让恋人受半点委屈。
这意味着,顾羽会投入巨大的心力与时间。
所以,只要季淮表现得足够“不稳定”,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需要顾羽时刻看顾、安抚、收拾残局……那么,以顾羽的责任心,他根本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和情感去开始另一段关系。
即便顾羽对某个人动了心,那份沉重的“责任感”也会先一步勒令他止步。
他不会允许自己将一个“不稳定因素”带进新的亲密关系里,更不会在需要全心照顾一个人的同时,再去“耽误”另一个人。
季淮对这一点的把控,颇有几分冷静的把握。
但,如何让顾羽“爱上自己”,这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难题了。
季淮毫无头绪。
他自己尚且不懂“爱”为何物,那东西于他而言,抽象、虚幻、难以捉摸。
而他更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他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被爱?
更何况,他是个男人。
如果他是个女人,事情或许会简单许多,世俗的轨道清晰可见,婚姻与家庭是现成的枷锁。
可惜,他不是。
因此,对于“让顾羽爱上他”这个方案,季淮内心深处并不抱太大期望。
那更像是绝境中一个荒诞的,聊以自慰的念头。
他真正的策略,其实更接近于一种消极的拖延。
只要自己一直“需要”着顾羽,一直表现得离不开他的照顾,那么顾羽大概率就会一直“被需要”着,无限期地推迟去寻找自己真正爱人的时间。
这样,他们就能以这种稳定的共生状态,活得更久一点。
至于未来,未来太远,而他能抓住的,只有当下这份用病态依赖构筑起来的,摇摇欲坠的“长久”。
至于季淮自己对顾羽,是爱吗?
他不知道,也从未深究,也无意厘清。
他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他不喜欢人,他厌人。
人群让他疲惫、烦躁,他人的靠近常会激起他本能的排斥与厌烦。
他对人类这个整体,缺乏最基本的亲近感。
顾羽是唯一的例外。
但这份“例外”,是否就能称之为“爱”?
季淮不知道。
爱的定义对他来说太过模糊,充满了文学性的渲染和难以理解的情感波折。
他只觉得,有顾羽在身边时,那片始终笼罩着他的死寂会稍稍退却,呼吸能顺畅一些,时间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他需要顾羽存在于他的视野里与呼吸间,需要那份稳定而温暖的“在场感”,来锚定自己这艘总想驶向虚无的破船。
他想要顾羽一直留在他身边,仅此而已。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和依赖,简单,粗暴,不容置疑。
至于这背后有没有名为“爱”的复杂成分,他不懂,也懒得去分辨。
对他而言,“需要”远比“爱”更真实,也更可靠。
至于具体该怎么做,季淮并没有什么清晰的计划。
唯一确定的是,绝对不能明说。坦诚心意,无异于将底牌暴露在阳光下,很可能只会吓到顾羽,将他推得更远,甚至触发他想要逃离的本能。
他需要更迂回,更隐蔽的方式。
最好是能让顾羽自己“主动”意识到什么,或者产生某种模糊的,指向他的情感。
这样一来,主动权看似在顾羽,实则节奏仍被自己悄然掌控。
季淮开始了一些细微的改变。他留起了头发,开始研究起衣物的剪裁与面料,选择一些能衬出他气质的款式,营造一种属于自己的独特气质。
他试图学着让自己变得更“特别”一些。
以一种沉静的,无言的吸引。
日常相处中,他开始加入一些暗戳戳的,难以定义的撩拨。
一个含义模糊的注视,一句意有所指又戛然而止的话,一次超出寻常朋友界限,却又迅速退回安全距离的肢体接触……
顾羽神经大条,或许当下并不会多想。
但没关系。
季淮很有耐心。
他要的就是这种潜移默化,是水滴石穿的渗透,是让某种异样的感觉在顾羽心里悄无声息地扎根、滋长,直到连顾羽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无法忽视。
等到某一天,顾羽自己先感到困惑、别扭、心跳失序,开始反复琢磨他们之间的互动,并隐约察觉哪里“不对劲”的时候,
那就意味着,他布下的种子,或许已经开始发芽了。
最终,事情的发展竟真的如他所愿,走向了那个方向。
顾羽的迟钝与单纯,终究没能抵挡住那场旷日持久的,悄无声息的渗透。
当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季淮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照顾”与“朋友”的范畴,陷入迷茫、挣扎,最终带着某种笨拙的坚定走向季淮时,季淮心里并无太多波澜壮阔的惊喜。
他感到一丝意外,却又觉得这结果似乎在意料之中。
这样最好。
比他设想过的任何一种粗暴的结局,都要“好”。
至于这份“爱情”能维系多久,季淮懒得去深想。
那太累了,也毫无意义。
能维持多久,就活多久。
活一天,算一天。
这成了他最简单也最根本的人生信条。
每一天的相处,都是向命运赊来的时光。
他只给自己留了一条绝对的后路,冰冷而决绝,埋在所有温存表象的最深处。
如果有一天,顾羽真的想要离开,无论是因为厌倦,还是爱上了别人,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么,那一天,就是他们共同的死期。
这份偏执,是他给予这份关系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永恒”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