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论文答辩，一切还算顺利。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真正要毕业的时节。

进入六月，气温明显上升，天气逐渐炎热起来。

各所大学也陆续开始举办毕业典礼，为学生们的大学生活画上最后一个仪式性的句点。

季淮学校的毕业典礼比顾羽的学校早一些。那天，顾羽全程陪着季淮参加。

顾羽一直举着相机，为季淮拍照、录像，认真记录着每一个瞬间。

他看着季淮身穿学士服，头戴学士帽的样子，觉得格外新鲜。

帽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季淮与平时很不一样。多了一股书卷气，与他本身清冷的气质意外地相融，形成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但季淮本人对此并无太多感触。他只想走完流程就离开，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呼朋引伴地在校园各个角落合影留念，之后还要聚会庆祝。

其实季淮原本连典礼都不想参加，觉得吵闹，拿到毕业证就够了。还是顾羽一直劝他，说可以感受一下这种氛围，季淮才勉强答应下来。

回头想想，季淮也没料到自己竟真的读完了大学，还顺利拿到了毕业证。虽然这张文凭对他未必有多大用处，但总归是一段经历，对人生轨迹多少有些影响，也会带来些许感悟。

季淮原本打算流程一结束就回去，但顾羽还是拉着他，在校园里拍了好一会儿照片。

“总得记录一下嘛。”顾羽一边调整角度一边笑着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学士服上跃动着细碎的光斑。

顾羽让季淮站定，自己则后退几步，举起相机。

“看这里。”顾羽声音轻快，“笑一下嘛。”

季淮配合地看向镜头，嘴角很浅地抬了抬。

那算不上灿烂的笑容，却比平时柔和许多，眼里映着初夏明朗的天光。

几天后，顾羽的毕业典礼在学校的操场上举行。作为一所985高校，这场典礼办得格外盛大。

目光所及，全是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人声浮动，如同潮水。

典礼在庄严的国歌声中开始。

随后开始进入流程。

最后，校长一句“祝福所有毕业生前程似锦”的话音落下，全场爆发出持久的掌声和欢呼。

帽子被抛向天空，如同无数黑色的翅膀，短暂地挣脱了地心引力，承载着青春的狂喜与离别前最后的放纵。笑声、叫声、歌声混在一起，场上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海洋。

盛大，喧嚣，充满生命的蓬勃力量。

等所有的环节结束后，人群散开，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迅速变成了巨大的，流动的拍照现场。

顾羽的好人缘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刚和同班同学拍了张大合照，就被隔壁班的男生拉过去勾肩搭背。才和关系比较好的哥们儿摆完搞怪的姿势，一转身又被学生会共事过的伙伴叫住。

“顾羽！这边！”

“老顾，快来！就差你了！”

“顾羽学长！可以和我们拍一张吗？”

……

顾羽的身影穿梭在学校的各个角落。学士服在他身上，被他挺拔的身姿穿出了一种潇洒的少年气。

阳光下，他笑得明朗，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他和兄弟们搭着肩膀，做出夸张的跳跃动作。他和朋友们坐在草坪上，围成一个圈，对着镜头齐喊“毕业快乐”。他被学弟学妹们围在中间，耐心地配合着每个人的拍照请求……

相机快门声“咔嚓”不停，手机屏幕闪烁，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最真挚，最灿烂的笑容。

顾羽在其中如鱼得水。他享受着这种热闹，也真诚地珍惜着每一段情谊。

这是独属于大学校园的青春盛宴。

没有职场的算计，没有社会的压力，此刻只有最纯粹的同窗之谊。

有人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有人用力拥抱后开玩笑地约定“苟富贵勿相忘”……

更多的则是用无数的影像，试图将这份美好定格成永恒。

阳光愈发炽烈，将整个校园烘焙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草木香气的暖房。

顾羽正半蹲在图书馆前的广场上，为一个宿舍的几个男生拍合影。

顾羽指导着他们调整姿势，然后举着手机一顿拍。

拍完，男生们立刻放松下来，嘻嘻哈哈地围过来看照片，顾羽把手机递给他们。

“卧槽，羽哥拍得可以啊！”

“这张好这张好，显得我腿特长！”

“发群里发群里！”

……

顾羽掏出手机，又忍不住要跟季淮报备了。他什么都想要跟季淮分享，发消息就没停过，自己在哪里、身边有谁、在干嘛，什么都要给季淮说。

就在顾羽给季淮发了几条消息之后，他忽然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原本围绕在他身边说笑的朋友们，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不约而同地越过了顾羽的肩膀，投向他的身后。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好奇，甚至是一瞬间的屏息。

几个原本在附近拍照的女孩子也停下了动作，窃窃私语，视线聚焦在同一个方向。

顾羽有些疑惑地转过身。

然后，他看到了季淮。

时间仿佛在那一帧被刻意拉长，调慢了。

季淮正从图书馆侧面那条种满银杏树的小径上缓缓走来。六月的阳光是顶好的打光师，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

季淮穿了一身纯白，剪裁极简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搭配一条白色长裤。

在阳光下，竟是带出了几分清冽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季淮那一头及腰的长发。

没有束起，就这么柔顺地披散着，随着他的步伐在肩头和背后流淌。阳光穿过发丝，仿佛给每一根发梢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随着走动微微荡漾，像是自带了一层柔光滤镜。

而季淮的怀里，抱着一大束粉色的玫瑰花。

花束极大，粉色花瓣层层叠叠，与他一身素净的白形成了极致又和谐的对比，既有视觉上的冲击力，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浪漫。

但所有这些细节，都比不上季淮此刻的气场。

那是一种与周围喧嚣热烈的毕业氛围截然不同的存在感。

他不是这场青春盛宴的参与者，更像是一个偶然踏入的，静谧的观察者，或是……一位专程前来，只为完成某种仪式的献礼者。

季淮的气质太特别了。

清冷，疏离，却又因为怀里那捧过分娇艳的粉玫瑰，而泄露出一点点几不可察的柔软。

季淮走得不快，步伐平稳，目光穿越了广场上形形色色的人群，忽略了所有投向他或好奇或惊艳的视线，自始至终，只牢牢地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刚刚转过身，脸上还带着些许茫然的顾羽。

阳光在季淮周身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边，他像是踩着光走来的。

周遭的嘈杂，似乎在触及他周身一定范围时，便自动消弭褪色。广场上的风似乎也绕开了他，只有他发梢和衣角极其轻微地拂动，更添一份不真实的静谧之美。

顾羽完全呆住了。

他见过季淮无数种样子。慵懒的，不耐烦的，安静的，诱人的，甚至脆弱的……

但眼前这个季淮，有点陌生，是超乎顾羽所有想象的。

那份精心装扮过的，带着仪式感的美丽，那份抱着花束，在万众瞩目下向他坚定走来的姿态，那份摒弃了所有外界干扰，只为他一人聚焦的眼神……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直击心灵的冲击力。

顾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耳膜嗡嗡作响，周围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

他的手心甚至微微出汗，喉咙有些发干。

惊喜，不，那不仅仅是惊喜，像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的震撼，汹涌澎湃的感动，以及瞬间飙升到顶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爱意的复杂情绪。

季淮不喜欢这种场合，顾羽也就不想让他来参加这闹哄哄的典礼。

所以顾羽从未期待。

可季淮来了。

他的季淮，那个不喜欢人多，不喜欢社交，连自己毕业典礼都嫌麻烦的季淮，竟然以这样一种惊艳绝伦的方式，出现在他人生中如此热闹的场合，只为给他送上一束花。

季淮终于走到了顾羽面前，停下脚步。

距离近了，顾羽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神色。那里面没有面对人群的局促，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以及一丝只有在面对顾羽时才会流露的专注和温柔。

季淮微微抬起手臂，将那束巨大的，盛放着芬芳的粉色玫瑰，递到顾羽面前。

“顾羽。”季淮的声音不高，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毕业快乐。”

顾羽低头看看眼前这捧怒放的粉色花海，再抬头看看花束后面那张美好得不真实的脸。

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眼眶和鼻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过那束沉甸甸的花。

玫瑰的香气瞬间将他包围。

顾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有些傻气的，灿烂到极点的笑容。

周围响起明显的起哄声和口哨声，还夹杂着笑声。

顾羽深吸一口气，稳了稳过于激荡的情绪。他一手稳稳抱着那束引人注目的玫瑰，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起季淮的手，转向他那群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和兴奋的朋友们。

“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顾羽的声音比平时提高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喜悦，“这位是季淮，我男朋友！”

季淮被顾羽紧紧牵着手，站在他身边，迎接着那些或善意或探究的目光。

顾羽挨个儿把身边几个朋友指给季淮认识。

季淮没有笑，但脸上那种惯常的疏离感减弱了许多。

顾羽的朋友们，平时都是能跟顾羽勾肩搭背，互相调侃打闹到没边的人。顾羽谈恋爱，尤其是谈了个男朋友这事儿，没少被他们拿来打趣。

可此刻，面对真真切切站在眼前的季淮，这群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年轻人，却罕见地显出了一丝局促。

原因无他，季淮的气质太特别了。那种沉静的、疏离的、仿佛自带透明结界的气场，是他们鲜少甚至从未在现实生活中近距离接触过的类型。

季淮的美太特别，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像是艺术品般的质感。

再加上他“顾羽男朋友”这层身份，让这群本想开玩笑的朋友一时不知该如何把握分寸。

闹得太过了怕唐突，太拘谨了又显得生分。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还是季淮先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他顺着顾羽的介绍，目光依次在几人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声音平稳礼貌，“你们好，常听顾羽提起你们。”

他的语气称不上热络，但也没有丝毫冷淡或傲慢，就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友好与礼貌。

说完，季淮甚至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却奇异地缓和了他周身过于清冷的气场。

“你、你好！总听顾羽念叨，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这花……真好看哈！”

“是啊，欢迎欢迎！”

“顾羽这家伙，藏得可真严实，今天可算是舍得带出来亮相了。”

“你这身……还有头发，真好看，特别有气质！”

……

季淮的态度始终保持着一种有距离感的温和。

顾羽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又难掩好奇的样子，再看看季淮那副“已尽力配合社交”的淡定模样，心里觉得又好笑又温暖。

这个毕业季，因为季淮的这场“突然袭击”，注定会成为顾羽记忆里，最浓墨重彩，最独一无二的一页。

后来，顾羽便牵着季淮的手，从热闹的人群中慢慢抽身离开。

两人穿过广场，走向校园深处更安静的林荫道。

这一路上，他们无疑是惹眼的。两个牵着手的男生，一个留着长发，另一个怀里抱着一大捧粉色玫瑰。

路过的人群纷纷投来目光，好奇的、惊讶的、善意的、不解的……各种视线交织在他们身上。

但顾羽完全不在乎。

他甚至没有留意到那些目光。他的心跳依然很快，扑通扑通地撞击着胸腔，一股滚烫的，按捺不住的冲动在血液里奔流。

季淮今天的出现，那份出乎意料的惊艳，像一把火，把顾羽心里那点本就炽热的爱意彻底点燃了。

顾羽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抱抱他，亲亲他。

顾羽拉着季淮，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小跑着拐进了一条小路。这里平时少有人来，几棵高大的老树投下浓密的荫蔽，将夏天的燥热与远处的喧嚣都隔绝开来。

一踏入这片安静的角落，顾羽就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张开手臂将季淮整个儿拥进怀里。

他一手还紧紧抱着那束芬芳的玫瑰，另一只手则牢牢环住季淮纤细柔韧的腰身，用力收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顾羽把脸深深埋进季淮的颈窝，轻轻蹭着，贪婪地呼吸着那里熟悉的气息，混合着玫瑰散发的香气。

季淮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顾羽抱着，手臂也缓缓环上顾羽的背。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顾羽的脑袋，带着无声的抚慰和纵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在这个远离人群的角落里，拥抱成了最直接的语言。

所有的惊喜、感动、爱意和渴望，都通过紧密相贴的身体、交缠的呼吸、和彼此心跳的共鸣，无声而汹涌地传递着。

好一会儿，顾羽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季淮。

“你怎么来了啊？”他问，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美好的不真实感，可语气里的开心却怎么都藏不住，甚至让他的音调都带上了几分雀跃的甜意，“还……还这样来。”

季淮迎着他的目光，唇角也弯起一个浅浅的、柔软的弧度。

“给你惊喜呢。”他轻声回答，抬手理了理顾羽额前蹭乱的头发，“惊喜吗？”

“特别惊喜！”顾羽立刻回道，话音未落，又忍不住像个大型挂件似的，把脸埋回季淮颈窝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我太高兴了，完全没想到你会来……真的……太惊喜了。”

“你开心，就很好。”季淮的声音更柔了些，捏了捏顾羽的后颈，“送你的花，喜欢吗？”

“喜欢！”顾羽的声音闷在季淮的颈侧，“喜欢得不得了！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毕业礼物！”

最好的，没有之一。

两人就又这么无声地黏糊了好一会儿，享受着肌肤相贴的温存和这份独处的宁静。

直到顾羽再次抬起头，这次他没有笑，只是深深地看着季淮的眼睛，目光专注而滚烫。

季淮也静静地回望着他，眼睛里映着顾羽认真的模样。

顾羽缓缓低下头，靠近，最终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季淮的唇上。

只是一个极轻的触碰，一触即分。

分开后，顾羽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