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时期,季淮开始写小说。
风格清一色是恐怖悬疑,夹杂着惊悚与犯罪元素,笔触冰冷细腻,怎么让人脊背发凉就怎么写。
顾羽第一次看他写的小说时,被那扑面而来的画面感和压抑的氛围吓得不轻,接连做了好几晚噩梦,从此再也不敢看季淮写的东西。
季淮还常看恐怖惊悚类的电影,顾羽自然每次都陪着。
血腥暴力的片子尚能忍受,可一旦遇上中式恐怖,那种渗入日常的诡异,红白交错的意象,若有似无的窥视感,顾羽就招架不住了。
但为了陪季淮,他还是硬着头皮坐在沙发上,怀里紧紧搂着抱枕,如临大敌。
电影开场没多久,顾羽就会自动挪到季淮身边,手臂环住他的腰,看到吓人处整张脸猛地埋进季淮肩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眯成缝战战兢兢地偷瞥。
可这类恐怖片的内核,往往包裹着某个悲剧性的惨案,看到动情处,顾羽又会忍不住红了眼眶,哭了起来。
于是常常出现这样的画面,季淮从头至尾面无表情,静如深潭。顾羽却在他身侧一惊一乍,一会尖叫缩颈,一会哭得涕泪交加。
电影结束后,“后遗症”会持续好几天。顾羽不敢独自洗澡,不敢一个人上厕所,甚至不敢在深夜瞥向卫生间里的镜子。
他总是拉着季淮一起进去,洗澡要一起洗,上厕所也要季淮站在马桶边,一步都不能挪开。
有时季淮玩心忽起,在两人共处卫生间时,会冷不丁演上一段。他缓缓转过脸,眼神放空,用幽缓的声调念起自己小说里的台词,或是模仿电影里的骇人桥段。
顾羽总会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声讨饶,“季淮你正常点!太坏了!”声音里一半是恐惧,一半是依赖的撒娇……
日子便在这样的陪伴与嬉闹中,一天天流淌过去。
高中三年,竟也就这么走了过来。
在季淮成年的那天,他的父亲找上门来。那是三年来顾羽第一次见到季淮的父亲,整整三年,这个男人未曾出现过一次。
过程很简短,甚至近乎冰冷。
季淮的父亲交给他一笔钱,签署了几份文件,自此在法律和名义上,与季淮断绝了关系。
事情办完,男人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多余的对话,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告别。
顾羽本想回避这场父子之间最后的仪式,但季淮握住了他的手,于是顾羽留了下来,看完了全程。
他心里沉甸甸的,为季淮感到酸楚,也为这份血缘的轻描淡写而悲哀。
可当顾羽望向季淮时,却发现对方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像在对待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男人一离开,季淮就转过了身。他看向还沉浸在低落情绪里的顾羽,语气如常地开口。
“高考完你去考个驾照。”他说。
顾羽愣了一下,没跟上这突兀的转折,“……啊?”
“给你买辆车。”季淮补充道。
“买辆车?这太……”顾羽下意识想推拒,那笔刚拿到的“断绝费”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给我自己买。”季淮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去考驾照,以后给我当司机。”
这个说法让顾羽一下子找到了接受的支点。
他几乎没犹豫,点了点头,“好啊。那……你想买什么车?”
“不知道,我也不懂。”季淮的目光落在顾羽脸上,眼神深处有什么很轻地松动了,“反正,一切都交给你。”
一切都交给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顾羽心里某个拧紧的结。
他忽然明白了季淮的用意,这不是赠与,也不是补偿,而是一种交付。
季淮把“选择”的权利,连同那份沉重的信任,一并放到了他的手里。
顾羽的眼睛亮了起来,方才的阴霾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取代。
男孩子骨子里对车的喜爱是一回事,真正参与挑选,为重要的人决定“属于他们的车”,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重量。
“好啊。”顾羽应道,声音里带着笃定的笑意,“交给我,一定给你挑个满意的。”
“好。”季淮看着他,很轻地重复,“一切都交给你。”
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面上。
那些关于离别,血缘与伤害的沉重,似乎在这一刻,被悄悄置换成了关于未来,陪伴与共同选择的轻盈承诺。
车还没有买,路也尚未确定,但握在一起的手,已经先一步找到了方向。
大学他们去了同一座城市,顺理成章地一起找房子,住在了一起。
大学生活像一扇缓缓推开的门,门后是更广阔的世界。
顾羽逐渐褪去少年的青涩,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与事,也开始有了自己的社交圈。
随着视野的开阔,顾羽心里那份“被抚养”的不安也再次萌动。他觉得自己长大了,总该为两个人做些什么。
于是,他试探地向季淮提起,想利用课余时间找份兼职。
季淮的反应出乎意料地激烈。他几乎是立刻沉下了脸,语气冷硬地拒绝,甚至罕见地发了脾气。
那不是怒意,更像是一种被触碰底线的,近乎恐慌的抵触。
“不准去。”季淮盯着他,眼神深得像潭水,“大学你就好好学东西,你不需要赚那种钱。”
顾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季淮不是“愿意”养他,而是“必须”养他。
那些源源不断给予的物质,那张在高考后就拽着顾羽去办的亲情卡,都不是慷慨,而是绳索,是烙印,是季淮确认自己“被需要”的,唯一踏实的方式。
季淮要顾羽花他的钱,毫无负担地花,随心所欲地花,仿佛只有这样,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纽带才能被反复验证,坚不可摧。
看着季淮紧抿的唇和眼底那抹执拗甚至偏激的神色,顾羽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经济问题,而是季淮安全感架构的一部分。
顾羽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不去了。”他说,声音很温和。
季淮紧绷的肩线瞬间松了下来,像是打赢了一场无声的战争。他别开脸,没再说话,但那股冰冷的抗拒已然散去。
顾羽不再提兼职的事。
他们之间有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顾羽接受这份“捆绑”,以此安抚季淮内心深处那片始终未曾痊愈的荒原。
而季淮,则用自己所能给予的一切,构筑一个坚固的壳,将两人紧紧包裹其中。
成年后的世界复杂而喧嚣,但在他们共同构筑的这片小小疆域里,规则简单到近乎纯粹。
你需要我,我需要你需要我。
就这样,足矣。
然而对于季淮而言,大学更像一个疏离的背景。
他几乎不去上课,很少社交,大部分时间仍独自待在他们的家里,与外界维持着一种礼貌而遥远的距离。
校园的喧嚣,同龄人的活力,似乎都被一扇无形的门隔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悄然改变的,是他的阅读与创作。
不知从何时起,那些曾让季淮沉浸的恐怖惊悚片失去了吸引力。他开始看节奏舒缓的文艺电影,镜头悠长,对白含蓄,情感像暗流在平静水面下涌动。
他也看心理学纪录片,看社会纪实片。
书架上,哲学与社科类的书籍渐渐多了起来。
季淮读得很慢,有时一页会停留很久,目光落在某行字上,仿佛在与之无声对话。
这些文字没有惊悚小说那般直白的冲击力,却像深水,缓慢地浸润着他,让那颗曾饱受情绪风暴摧折的心,逐渐沉淀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寂静。
相应地,季淮笔下的小说也在蜕变。
早先那些为营造恐怖而生的情节与血腥画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复杂的心理图景,更幽微的人性褶皱,更沉静的叙事节奏。
季淮不再仅仅满足于“吓人”,而是试图透过文字,去触碰一些更本质,也更沉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