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舒感到眼前发黑,踉跄几步后,紧紧地抓住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
堪堪入夏,季舒只觉得天地间是这般的冷,刺骨的寒冷似乎要把他吞没,整个康王府似乎都被笼罩在带血的传书的阴影中。
往日的沉闷空气似乎要变成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的喧嚣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代替。
连夏日炽热的阳光都染上几分冷意,变得有些冷寂。
“……给我查。”季舒很久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耳畔只有嗡嗡的嘶鸣,眼前发黑,感觉什么也看不清,“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谁……”
季舒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让他想起了幼时不慎掉入池塘,被水淹没的窒息感。
可惜这次,没有兄长能来救他了。
季舒紧紧地抓住腰间一直佩戴的玉佩,尖锐的棱角深深刺进他的手掌,他仍然紧紧不放,似乎需要这种疼痛,让他暂时恢复冷静。
……
大殿的气氛一瞬间变得冷凝,身居御座的皇帝再一次将奏折狠狠扔到地上,‘啪嗒’的声响,激的群臣抖若筛糠。
淮王的遇险,性命危矣的消息,给这位帝王也带来了极大的愤怒。
而季舒依然面无表情,稳稳站在前面,像一根挺立的翠竹。
“康王有何想法?”阴晴不定的帝王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他最喜爱的儿子身上,他转动手上的玉扳指,希望季舒能给一个满意的答复。
季舒上前几步,沉声开口,“兄长重伤,为今之计便是为兄长治疗,保兄长平安。”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转动手上的玉扳指,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季舒乘胜追击,直挺挺的跪下:“臣愿去相国寺沐浴静斋,为兄长祈福,以此保佑兄长平安。”
他的目光坚定的看着皇帝,似乎下定了所有的决心。
“我朝以孝为先,康王对淮王的兄弟孺慕之情,苍天可鉴,那便去吧。”皇帝叹息,他挥了挥手,如同拂去身上一粒尘埃般微不足道。
“多谢陛下。”季舒俯首叩拜。
丝毫不见身侧刘景阴沉如水的神色。
这一次,季舒什么都不想顾及,去他的夺嫡,去他的皇位,兄长若是有个万一……
季舒不敢去想。
———
相国寺院里蝉声寂静,悠远的檀香将绿林环绕,整个相国寺都是沉静的香火味。
干净的石阶上,有一个瘦削的身影一步一叩首,从山脚下一直叩首到半山腰。
季舒诚心诚意的祈祷,他本来是不信佛的,但他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兄长远在边疆,而他呢,他什么也做不了。
如今他也只能做些为兄长祈福的小事了。
世间有没有神佛他不知道,但是为了他的兄长,他愿意一步一叩首,希望这世间真有漫天神佛,哪怕只有一位,能被他的诚心打动,将视线投在兄长身上,保佑他的兄长平安。
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天,一晃三天过去。
季舒就这样一步一叩首,虔诚的拜了三天。
滴水未进,不知他靠着多大的毅力撑下去的。
季舒只愿,愿这漫天神佛,哪怕只有一位,能投下目光,能保佑他兄长平安。
在这些天里,季舒突然想起一件藏在记忆深处的小事,微不足道,细枝末节。
那是他单方面同兄长作对的第一年,他隐瞒身份,同三五好友,歌舞楼台,讨论诗词歌赋。
其中有一个少年开口,突然谈及兄弟血亲的话题。
可能是有些醉意,也可能是热风撩人,让他的脑子有一瞬间的不清醒,季舒顺嘴就接了一句:“兄长吗?我也有一个兄长。”
“季兄也有兄长吗?”凑近的少年似乎找到知音,眼睛忽闪忽闪的,热切地看向季舒,目光之热烈,让人很难忽视。
无奈,季舒只能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季兄肯定能懂我!”那少年似乎找到了知音,对季舒大吐苦水,“我的兄长什么都好,就是对我十分严苛,他是夫子眼中最勤奋好学的学生,是父亲心里最得意的儿子,家里有他继承家业不就好了?可是,”
少年牛饮一般,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我本来就不喜欢读书,我想像话本子中的大侠一样,行走江湖,惩恶扬善!”
听到这话,季舒心下了然,郑大人一生正直磊落,长子行事端庄有礼,只不过这个幼子顽劣不堪,整日想着行侠仗义,可让郑大人好一阵头疼。
“还没问季兄,你的兄长对你,是不是也是这般严苛啊?”少年没说过瘾,又开始絮絮叨叨询问季舒。
“……我的兄长?”
季舒不知该怎么回答,有些茫然无措,扪心自问,他的兄长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可惜,他不是天底下最好的弟弟。
于是,他转头看向楼外:车水马龙,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形形色色的人在大街上穿梭,是一片安乐祥和的景象。
“我的兄长……”季舒声音有些艰涩,“是一个芝兰玉树的佳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