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生很吵的。”
“又要扶又要哄。”
“我才不要在冰面上被孩子压着滑。”
一堆抱怨声窃窃而过。
贝丝当然也不想去,但思及自己岌岌可危的体育成绩不得不去。
滑冰场总是冻得像初冬的早晨。小学部的孩子们像一盒刚打乱的乐高小人,叽叽喳喳,全场乱跑。
他们还不大会控制脚下的冰刃,滑行轨迹便歪歪扭扭的,时而撞作一团,时而又像受惊的雀儿般四散开来,留下一串串清脆又慌乱的刮擦声。
体育老师负责教学,贝丝的工作很简单,在花名册上打勾,确保孩子们别把自己或旁人撞出个好歹。
靠在围着冰场的矮栏上,指尖被寒气浸得微微发麻。雷古勒斯站在她旁边,看小孩子们跌来跌去,表情带点嫌弃:“他们的重心管理比你的还差。”
贝丝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因为他们是小学生,而你的心理年龄比他们大不了多少。”
音乐响起,是节奏轻快的童谣。孩子们发出一阵欢呼,争先恐后地扑向场边那些憨态可掬的企鹅助滑器。贝丝眼前的冰面便清静了不少,只剩下几个还在跟冰鞋较劲的身影。
她不算老手,悄悄松了口气,肩胛骨抵着冰凉栏杆,享受这片刻不必紧绷的闲暇。
几个显然已滑得颇有些模样的男孩,悠悠地滑到她面前打转。为首的那个,头发剃得短短的,眼睛很亮,上下打量着她靠在栏上的拘谨姿态。
看贝丝这幅战战兢兢的样子,居然开口嘲笑:“老师,你怎么这么大了还不会滑?”
其实这只是这点年纪男孩特有的无伤大雅的挑衅,贝丝冲他温和地笑了笑,没接话。
雷古勒斯倒是被激起了胜负欲,拉起她的手就往孩子中央滑去。
贝丝猝不及防,脚下完全没根,整个人猛地向前倾去。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视野里只有白得晃眼的冰。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雷古勒斯托住她的肘弯,将她歪斜的重心猛地扳回。她踉跄了两步,冰鞋在冰面上刮出短促刺耳的声音,她摇摇晃晃地站住了。
那些小孩也都是见风使舵的老手,一看到这位看似善良的助教老师气势汹汹地冲过来,马上就作鸟兽散,能溜多远溜多远。
“手。”雷古勒斯的声音就在她耳畔。
她迟疑地抬起双臂,雷古勒斯从后面半拥住她。
“别看脚。看前面。远处那个红色的标志。”
她依言望去,视野尽头有一个小小的、鲜艳的红色圆锥。
“重心往前。一点点。对。左脚,试着推一下冰。”
每每在即将失去平衡的刹那,他都会能轻轻扶正她的肩膀,或托一下她的手肘。
蹬冰,滑行,摇晃,稳住。再蹬冰。冰场的风刮过她发热的脸颊,带着凛冽的清新。
她不再紧紧盯着那个红色标志了。目光稍稍放开,掠过宽阔的冰面,掠过顶上洒下天光的玻璃穹顶。久违的快乐,像小小的气泡,从心底咕咚咕咚地冒上来。
她试着将手臂张开得更开些,拥抱迎面而来的冷风。
贝丝喘着气,声音里带着飞扬的笑意,“雷尔,我好像,在滑了!”
还在篮球场打球的亚历克斯和楚石收到篮球队指导老师的消息,不情不愿地朝滑冰场赶去。
看见他们来了,体育老师拍拍他俩肩:“你们就负责教第一组。”
亚历克斯快被逼疯:“可是我也不会怎么教小孩!”
“那就学着教!”体育老师转头继续忙。
两个被拉来的苦力听到熟悉的声音,朝那边看去。
贝丝终于放开雷古雷斯的手一个人滑行,双臂抬起,高兴得直叫:“我会滑啦。”
她滑得乱七八糟,连小孩子都比她稳。每次都像要摔倒,但每次都莫名其妙地稳住。
阳光正好从高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经过冰面的反射,格外明亮,又不刺眼,茸茸地包裹住她。
“噗,”亚历克斯毫不客气地笑出声,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楚石,朝那边努嘴,“快看,贝丝滑得像只脚底抹了油的企鹅?”
楚石没有说话,走上前去,靠在围栏边张望。看到她那张纯粹洋溢着快乐的笑脸,一瞬间,任何烦恼都烟消云散。她滑得确实不好,手臂姿势僵硬,腿脚也不协调,每一次前进都像是和重力与惯性打了一场险胜的小仗。
亚历克斯已经举起手臂,用他活力十足的嗓门朝那边喊:“嘿!贝丝!”
楚石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喊:“嗨,贝丝!”
贝丝没听见他们的呼喊。
光在冰面上流淌,孩子们的影子滑来滑去,她的视线,只落在身侧。
那里,只有雷古勒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