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不在家的时候,爸爸当然也带她去游乐园。通常是周六下午,时间安排得像课程表,两点抵达,四点离开。
父亲会给她买冰淇淋,但叮嘱小心别滴到衣服上,会陪她坐小火车,但视线总掠过她的头顶,望向出口的方向。回家路上,父亲会说,今天玩得很开心吧?回去写篇日记,三百个单词左右。
日记本是父亲选的,硬壳封面,内页有浅灰色横线。她趴在桌上写,铅笔尖沙沙响,写旋转木马像会跑的房子,写棉花糖比云还轻。写完要交给父亲批阅,红笔划下大片大片的删除线,像用刀刻在脸上,让她为自己写下的文字感到羞愧。
红墨水渗透纸背,那些游玩时的细碎感受,在笔尖下被重构,变成一篇篇端正挑不出问题的范文。
日记是为了回忆,父亲这样说过。
可是当她试图回想游乐园,只记得母亲耳环闪烁的弧度,棉花糖黏在指尖的触感,夜风把母亲的裙摆吹成花瓣的形状。这些,她从未写进日记。
而和父亲去的那许多次,印象却模糊成一片温吞的光晕。她只记得回家后台灯的光,铅笔的影子,还有纸上那些张牙舞爪的红线。
她该爱爸爸的,该爱妈妈的。
爸爸是爱她的,妈妈也是爱她的,大概吧。只是这爱,时常隔了层毛玻璃。
贝丝用眼神示意雷古勒斯和她一起回卧室。
关上门,她犹豫要不要把“宝宝”这件事告诉妈妈。
她不喜欢谎言,不喜欢在自己和母亲之间重新筑起墙。
但她也害怕。
“雷尔。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妈妈那封信的事?你看,她现在好像在努力爱我。我也该投桃报李。”
“你当然可以告诉她。”雷古勒斯的声音低低的。
“但这不是投桃报李,爱不是交换。”
贝丝怔住,可爸爸从小教她的不是这样。要听爸爸的话,要好好练琴,要写完作业,爸爸才爱你。
爱是有条件的,需要付出才有回报。
妈妈付出了煎饺,她也该回报,不是吗?
雷古勒斯那张伟大到不讲道理的脸,突然地贴近。
他扳正她的脸,手指拖住她的下巴,神情认真:“你得明白,你是因为爱她,还是因为她给了你一点爱,才想要把你爸爸的事情告诉她?”
他还没听到贝丝的回答,这场对话已被敲门声截断。
煎饺艰难地做好,妈妈喊她出去尝尝。
一盘勉强能看的煎饺端上桌,被小心翼翼地推到她面前。
“你今天去亚历克斯家玩得怎么样?”
她用筷子轻轻夹起:“妈妈,你是在八卦吗?”
“我只是关心。”
“挺好的啦。”轻轻吹气,咬下去,“他们全家都挺温暖的。”
饺子皮煎得不均匀,有焦边,也有软塌,内馅还是夹生的,有点咸。
贝丝给出评价:“好吃。”
妈妈明显松了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垂下来一点。
雷古勒斯坐在一旁,审判着她的用餐诚实度:“你撒谎。”
贝丝脚尖踩在他脚上示意闭嘴。
家人之间需要这样的谎言吗?如果是亚历克斯和他的爷爷奶奶,肯定会用那张蠢脸大声叫嚷着奶奶你盐放多了。
谎言,她不想看见谎言毁了这个家。
饺子是生的,陷里的盐也加多了,其实不是很好吃,妈妈,我是想要爱你的。以及,爸爸可能出轨了一个叫宝宝的中国女人。
她能说出口吗?为什么在这个家里说出实话是这般困难?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看见母亲手背上被油溅出的红点,她才吞吞吐吐,说了信的事。
妈妈出乎意料地大笑起来,笑容让贝丝怀疑自己是不是说的不是她丈夫可能出轨,而是年度第一冷笑话。
“你是说宝宝吗?”妈妈按住额头,呼吸急了半拍,然后解释道,“你叔叔,就是你爸爸的弟弟,他的妻子怀孕了,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字,所以写的是宝宝。”
“这怪你爸爸,不怎么让你接触那边的亲人。”
“放心吧,贝丝,你爸爸不是会出轨的人。”
贝丝愣在那里。雷古勒斯也陪她静默。先前那些沉甸甸的疑惧,忽然被温水化开了,淡了,散了。
翌日清早,骑车上学,亚历克斯照常在路边等她,他察觉到贝丝今日心情不错。空气像是被新洗过的玻璃,透明得能照见人心底久违的轻松。
今天会是个好日子。
体育课上,老师哨子吹得震天响,宣布下午放学后小学部滑雪场训练需要志愿者。没人愿意做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