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优雅地倚在对面的托亚餐椅上,注视着她吹灭蜡烛。他也微微倾身,对着空气做了一个同步的吹气动作。
“我今天观察了那个肌肉男孩一整天。”
“下午三点,他在B区一号球场独自练习投篮,喝一种蓝色包装的功能饮料,商标是头咆哮的野兽。五点半,和女友在咖啡店吵架分手,饮料泼了他一身。”
“另外,他正在申请改修英国文学课,因为他听说你们这门课的老师给分松,容易拿到好成绩。”
他打了个响指:“巧了,你也选了这门课。”
贝丝没有回应,盯着蛋糕上开始融化的糖霜。
在她眨眼的间隙,雷古勒斯的身影已如雾气般弥散又凝聚,悄无声息,越过餐桌。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额头。
幽灵把声音压得很低:“我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去拜访你在利物浦的父亲。查明他此刻确切的位置,正在见什么人。”
妈妈起身去调整唱针的位置,音乐声稍稍变大,她哼着歌,手指随着旋律敲击着宜家餐桌光滑的表面。
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贝丝感到右下颌的智齿开始悸动,是深埋在血肉里最顽固的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顶破牙龈钻出来。
“成交。”她说。这个词像一颗坏掉的牙齿,从她嘴里脱落。
言语脱落的刹那,万物停滞。唱片机的歌声被拉成一道悠长的尾音,妈妈哼唱的调子凝固在唇边,连窗外试图溜进的风都僵在原地。
只有他和她,存在于这片被魔法割裂的时空里。
雷古勒斯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王子邀请公主跳舞的手势。
贝丝迟疑地伸出自己的手。
然后,紧握住那只手。
不是穿过,不是虚幻的影像,而是实实在在的接触。在过去的尝试里,她的手只会徒劳地穿过他那虚无的身影。
冰冷的触感顺着她的指骨攀爬,奇妙地镇住了牙床深处的痛。交握的指缝间,渗出月白色的光晕,像深海里会发光的浮游生物。
贝丝心头一惊,疑心这是某种献祭的开端,需要她用灵魂或寿命来交换。
不过无所谓了,溺水的人不会挑剔救生圈的款式,只要雷古勒斯能帮到她就行。
两人松开手,凝滞的时间轰然重启。唱片机的歌声猛地拔高,冲进副歌,妈妈的手指完成下一次敲击,窗外的风也重新流动。
次日,正午时分。
贝丝独自坐在食堂的靠窗位置,小口吃着蔬菜沙拉,生菜叶带着冰箱的凉气。阳光透过玻璃,在她手边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像枚温热的硬币。
雷古勒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别吃草了,能量不足会影响你待会儿的表现。听着,吃完后,别走你常走的那条近路。绕一下,从体育馆东侧那条林荫道回教学楼。”
他以一位正在布棋的棋手口吻继续说明探查到的信息:“肌肉男刚刚结束游泳课,正在冲澡。根据水流量、更衣室距离和他通常的磨蹭程度计算。”
然后微微歪头,一脸运筹帷幄:“你以正常速度走过去,会在体育馆正门口,恰好遇见他擦着头发走出来。”
贝丝挑起眉毛,叉子戳着碗里的番茄:“数学进步神速,看来不能再叫你蠢货了。不过这巧合会不会太明显了。”
“世界上最好的巧合,都是精心策划的结果。”
雷古勒斯轻笑,目光掠过她鼻梁上的眼镜,“把它摘了。然后,行动。”
贝丝走上那条不常走的林荫路。梧桐叶的影子在她身上流动,像水底的波纹。她的脚步有些发僵。
“肩膀放松,贝丝。”
“你不是去赴死,只是散个步。把呼吸放慢些。”
贝丝深深吸气,试着照做。草木的气息涌入鼻腔。
“注意,目标出现。三点钟方向,体育馆正门。”
“他看到你了。低头,看脚边的落叶,数三下。”
贝丝立即低头,视线落在几片卷曲的梧桐叶上,心中默数,一、二、三。
“抬头,平视前方,假装刚发现他。给他0.5秒的意外对视。”
贝丝抬头,正好撞见亚历克斯走出体育馆。他金发湿漉,毛巾随意搭在颈间,运动服敞着,露出被水珠浸润的锁骨。看见她时,他擦拭头发的动作慢了一拍。
“就是现在。”
他的声音像最终指令:“微微点头,角度不超过三度,嘴角上扬。对,保持0.8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走,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