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沉默里，只有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哒，哒，哒，敲在瓷砖上。

晁然依旧不说话，举着手心里的药，真真实实的质问，往往比电话里的质问更难回答。

这几年她在做什么——

治病、逃避、躲藏、思念。

几乎每隔一阵子，她都会收到无数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死亡威胁。有时候光靠药物都无法压制的崩溃边缘，她会盯着镜子里那个憔悴陌生的自己，恍惚的想：

要不，就去死吧。死了就一了百了，再也不会痛了，也再也不会...连累任何人了。

可她在这个世上，总还是有一份贪念的。

每一次，那些黑暗的念头就要把她吞噬的时候，心底就会浮起另一道微弱的声音：“最后再去看一眼裴泠吧。”

就一眼。

看一眼就走，看一眼...也许就会甘心闭眼了。

于是，她像个卑劣的偷窥者，没有姓名的幽魂，一次次潜回在有裴泠的城市。

有时是在裴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隔着玻璃窗，看着她步履匆匆地走过，阳光照着她精致的侧脸。有时是在某场时装秀的人潮里，远远地，贪婪地捕捉她一抹身影。

而每一次，只要看见裴泠，看见她依旧在发光，依然活得鲜活，甚至比记忆里更耀眼夺目，那份求死的决心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这个世界对晁然很坏，坏到只想把她拖进泥沼。可裴泠那么好，那么美好。

她舍不得，舍不得闭眼到一个没有裴泠的虚无之中。

这些翻滚的真相，此刻拥堵在晁然的舌尖，她抬起眼，看向裴泠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的执着和困惑，像一面镜子，赤裸裸地照出了她此刻的不堪与狼狈。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喉头碾磨，最终却只挤出几个含糊破碎的字眼：“...在做，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也.....”她再度垂下眼，不敢看裴泠的眼睛，“也瞒了你，很多。”

“对不起……泠泠，我没法说。”

她从来不敢奢求裴泠的原谅，从一开始她就是错的。

在那个拍摄方找到她的那一刻，她看见名单上配合拍摄的人是裴泠，她鬼迷心窍接下那个拍摄的那一刻就是错的。

没有比我喜欢的人，竟然对我一见钟情这么令人开心的事情了吧。

是的，晁然被这种开心冲昏了头脑。

狂喜淹没了理智，侥幸压倒了恐惧。

她甚至开始天真狂妄地幻想：也许……也许可以呢？也许她能借着这份爱，挣脱过去那些如影随形的阴暗枷锁？

于是乎，她妄图放下过去，去拥抱新的生活。

那段时间，裴泠的笑，裴泠的吻，裴泠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是她生命里偷来的，极不真实的蜜糖。

可最终的结果，也显而易见了。

还是不行。

过去从未真正放过她。

她像个拙劣的骗子，一边享受着偷来的温暖，一边提心吊胆地害怕这脆弱的幻梦何时会被戳破。

“对不起……” 晁然又一次喃喃，声音干涩。

她无法解释那份最初的“鬼迷心窍”里，掺杂着多少对自己不堪过往的逃避，又有多少是对裴泠无法抗拒的向往。

更无法描述，那些甜蜜时光里，自己是如何在幸福与恐惧的夹缝中，日夜煎熬。

她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为一个最简单的结论：是她错了。错在招惹，错在沉迷，错在……以为自己配得上。

晁然抬起头，眼底是一片荒芜的灰烬，只剩下一丝微弱仍旧执拗的光，牢牢锁在裴泠身上。

她咬着唇内侧，直到口腔里蔓出一股铁锈血腥的味道，才开口，声音微颤：“乖……把药吃了，好不好？”

裴泠沉默，看着她，看着眼下伸到她嘴边的手，手心摊开，一枚小小的白色药片静卧其中。

想不通为什么，明明就是一句话的解释，晁然却不愿意告诉她，哪怕只是最敷衍的借口，生病了？有麻烦？不得已？任何一句，都好过此刻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可以接受过程曲折，甚至可以试着理解苦衷，但她无法理解这种彻底将她隔绝在外的缄默。

气死了。又是拳头打在棉花上。

“很好。”她咬着牙说的。

话音刚落，她向前倾了倾身，就着晁然的手心舌尖一卷，把药片纳入口中。

没有就水。

她就这样干咽了下去。

好苦。但她依旧一脸冷漠地死盯着晁然，眼神凶巴巴的。

晁然被她看得喉咙发紧，指尖蜷缩起来，声音干涩的问：“不苦吗？”明明以前吃药都得拿糖哄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