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看向她。那双总是带着点嘲弄和不羁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好奇。
“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商颂狼狈地移开视线,拿起酒杯,将里面最后一口酸涩的酒液一饮而尽,“就是随便问问。”
她只是忽然觉得,在这样一个热得快要融化掉的、充满了情欲气息的夜晚,谈论死亡,似乎是一件很酷、也很奢侈的事。像是在这片刻的、偷来的欢愉里,提前预支一点未来的、关于永恒的思考。
她没敢告诉他,那个下午,在高考模拟考巨大的压力下,她甚至有过从教学楼顶一跃而下的冲动。
“我有点怕。”伯雪寻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怕我死了之后,就再也写不出更好听的歌了。”
他的答案,坦诚得让她心头一颤。
“我呢,”商颂看着窗外那片虚假的繁华,轻声说,“我有时候觉得,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我好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冰岛看极光,去非洲看动物迁徙,去潜到最深的海底看看鲸鱼。可是……我没有钱。”
她转过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灿烂得有些不管不顾的笑容。
“所以,伯雪寻,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嗯?”
“如果我死了,你把我火化掉。然后,不用买墓地,也不用给我立碑。你把我的骨灰,分成很多很多份,装在小瓶子里。”
“你想办法,把它们洒进全世界的大海里。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就当是,你带我免费环游世界了。”
在国人普遍忌讳谈论死亡的文化语境里,她这个要求,显得如此离经叛道,甚至有些神经质。任何一个正常人听了,大概都会觉得她疯了。
可伯雪寻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震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看到了同类的懂得。
他知道,她不是在谈论死亡。
她是在用一种最决绝、最浪漫、也最悲壮的方式,表达着她对生命最滚烫的热爱,和对自由最极致的渴望。她那颗被困在应试教育和贫穷生活里的、不甘的灵魂,正试图用这种方式,挣脱所有的束缚,去拥抱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那不是对生命的逃避,而是对自由最热烈的奔赴。
“好。”
良久,他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那个晚上,他们没有再继续那个“输脱”的游戏。桌下的缠绵,也随着这场关于死亡与自由的对话,升华成了一种更深层次的、灵魂的共振。
梦境的最后,定格在他们相拥而眠的那个瞬间。出租屋里没有空调,只有那台老旧的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他们浑身是汗,皮肤黏腻地贴在一起,却谁也不愿意分开。
她枕着他坚实的臂弯,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窗外,是属于这座城市的、永不熄灭的喧嚣。而在这片喧嚣里,他们拥有了彼此,拥有了这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的、完整的夏天。
商颂猛地睁开眼,天光已经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刺目的亮线。她还躺在节目录制组安排的五星级酒店大床上,身下的床单是顶级的埃及棉,柔软,舒适,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她缓缓地坐起身,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十几条未读信息。有苏曼发来的新通告,有谢卿歌分享的编曲小样,还有……祁演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纹身的高清特写。
那个小小的、金色的太阳,和那段代表着她名字的黑色声波,在他结实的皮肤上,显得异常清晰。
照片下面,跟着他一贯风格的、欠揍的文字。
【喂,下次给我另一边也纹一个。怎么样?】
商颂看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回复。
她知道,那个梦境的故事,已经翻篇了。无论是伯雪寻,还是祁演,他们都已经不再是那个出租屋里的少年了。
而她自己,也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一句承诺就交付全部的十八岁少女了。
他们都被时间这把刻刀,雕琢成了如今这副坚硬、冷漠、伤痕累累的模样。
可是,为什么。
心还是会这么痛呢?
就像一双,被王子遗弃在舞会清晨的,破碎的玻璃鞋。
闪亮过,疼痛过,最终,归于死寂。